第312章 合着纸是这么来的?(3/3)
苏清沅执笔的手猛地一颤,墨点溅上素笺,如一朵猝不及防的黑梅。“昨儿厢坊收的旧籍里,有本《芦湖陈氏绣谱》,第三页‘枯润相生’图样,梅枝该有七分柔韧,三分刚劲。”陈衍语气平淡,仿佛只是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,“你这帕子上,刚劲有余,柔韧不足。枝太倔,梅便难活。”
沈露垂眸,望着食盒里那六朵栀子花苞。她忽然想起今晨整理古籍时,曾在《绣谱》残页夹层里,发现一张泛黄纸片,上面用极细蝇头小楷写着:“万历三十七年五月廿三,阿沅初试梅枝,父曰:倔如石,柔似水,合则生。”落款处,是个模糊的“陈”字印章。
原来如此。
她抬眼,正撞上陈衍的目光。那眼神沉静如古井,深处却似有微澜掠过,快得让人疑是错觉。
苏清沅没说话,只将那方素帕缓缓收回袖中。再抬头时,眼底已无波澜,只余一片澄澈:“东家说得是。改日,我重绣一枝。”
陈衍点点头,转身欲走,却又顿住,从怀中摸出一枚青灰色小石子,放在案角。石子不过拇指大小,表面粗粝,布满天然蚀痕,像被岁月啃噬过的骨骼。
“甲字三号院西厢后墙根下,埋着这东西。”他道,“挖出来,用桐油泡七日,再埋回原处。土性会变,湿气便不敢近墙。”
方牙人忙记下,苏清沅却盯着那石子,良久,轻声问:“它……原来就在那儿?”
“嗯。”陈衍已走到门边,身影融进门外斜阳里,“十年前,我亲手埋的。”
门帘晃动,人影杳然。
沈露拿起那枚石子,入手冰凉粗粝。她想起《匠录》残卷里一段记载:“万历三十七年,芦湖陈氏女病笃,其父遍寻宁安,得‘镇水青礞石’一枚,埋于西厢墙根,谓可引地脉,固屋基。”——那一年,正是陈氏女病逝之期。
她抬眼,见苏清沅正凝视着契书上那个“沅”字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纸面。窗外蝉鸣骤歇,风过檐角,惊起一串铜铃轻响,叮咚,叮咚,如古寺晚钟,悠悠荡荡,撞进人心里最深的寂静里。
方牙人捧印的手还在微微发抖,却见苏清沅忽然提笔,在契书“租期”栏空白处,蘸浓墨,一笔一划,写下“一月”二字。墨迹淋漓,力透纸背,竟似要将那薄薄素笺,钉进整个宁安古城的砖石血脉之中。
“好了。”她搁下笔,指尖沾了点朱砂,红得灼眼,“方伯,劳烦盖印。”
铜印落纸,朱砂沁入纤维,发出极细微的“噗”一声,如同大地深处,一声悠长而沉实的吐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