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0章 我就是规矩(1/4)
张昉算是听明白了,这些人是算盘打得叮当响,可以亏小钱,但绝不肯冒大风险。所以买船请洋人做船东这种事,是不可能去做的。
但自己这么做之后,却不耽误他们扑上来求着搭顺风船,因为就算出了事...
徐少言愣了一下,烟头在指间微微一烫,他下意识缩了缩手指,却没敢抖落烟灰。那点微红的光,在七楼临窗的幽暗里浮沉,像一颗将熄未熄的心跳。
“活不下去的人……”他喃喃重复,声音轻得几乎被窗外梧桐叶隙间漏下的风声吞没。
张昉没接话,只将烟嘴从唇间取下,用拇指轻轻抹过铜制烟嘴上一道细不可察的划痕——那是上个月在老西门一家鸦片馆后巷,一个试图掏枪的混混用匕首刮出来的。刀锋没挨着皮肉,却在他烟嘴上刻下了一道印。他记得那人的名字,姓胡,外号“胡椒眼”,因为左眼瞳仁泛着淡青色,像撒了把劣质胡椒粉。那人现在躺在提篮桥监狱的牢房里,右手三根指骨错位愈合后永远弯着,再捏不住枪,也握不住烟。
“习艺场里的人,”张昉终于开口,语速很慢,像在碾碎一枚干瘪的核桃,“不是失业,是‘被失’。”
徐少言抬眼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“刮党撤走前,把能烧的厂子烧了,能炸的机器炸了,能拆的图纸撕了。可他们忘了一件事——人拆不掉。”张昉弹了弹烟灰,灰烬簌簌落在青砖地上,像一小片微型雪崩,“习艺场里三百二十七个人,七成是上海本地人,三成是从苏北、皖南逃难来的孤儿寡母。他们没工厂可进,没工单可领,连去救济站领米都要排队排到南市口,排到天亮,排到有人晕倒,排到米袋子还没打开,就被人踩断了肋骨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徐少言骤然绷紧的下颌线:“你说,他们比那些拿基本生活费的工人,负担重多少?”
徐少言喉结滚动了一下,没答。
张昉却已不再等他回答。他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一扇木格窗。九月的风裹着黄浦江的湿气涌进来,吹得桌上几张散开的账本纸页哗啦作响。楼下街市喧闹声忽地清晰起来——卖糖粥的铜勺刮着锅底的钝响,报童撕开新一期《解放日报》的脆裂声,还有几个穿蓝布工装裤的孩子追逐打闹时撞翻竹筐、青豆滚落石板路的噼啪声。
“你听。”张昉没回头,声音混在市声里,却奇异地沉静,“这些声音,三个月前,是没有的。”
徐少言怔住。
“码头帮覆灭那天,我站在十六铺趸船上,看见三个女人蹲在码头石阶上补渔网。手全是裂口,血痂混着鱼腥和桐油味。她们不是渔民,是原申新九厂的女工。厂子炸了,机器变成废铁,她们的手却还在动——补网,缝麻袋,糊火柴盒,替人抄家信……只要能换半升米,她们就肯跪着抄一整夜。”张昉的声音低下去,像沉入江底的锚,“可没人给她们发工资条,没人给她们算工龄,没人给她们盖那个红戳。她们的劳动,不被记账,不被承认,像空气里的尘埃,飘着,落着,无人在意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如刃:“习艺场的人,就是这些尘埃里筛出来的金屑。俞晓斌没教他们怎么当工人,他教他们怎么活下来——用针线活命,用算盘活命,用缝纫机脚踏板的节奏,踩出心跳,踩出尊严。他们手生?是。可他们手上有茧,茧里有火;他们眼生?是。可他们眼里有饿,饿里有光。你让我招外面那些‘体面’工人?行啊。可他们第一天进厂,看见习艺场学员蹲在地上擦机油渍,会笑;第二天看见人家徒手校正歪斜的梭子架,会皱眉;第三天听见老师傅夸‘小陈这手稳,比我当年强’,会摔钳子,说‘我们凭什么要跟叫花子一起干活’?”
徐少言脸色白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