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8章 无穷尽也(3/3)
出夹层——里面没有指南针,只有一张折叠的旧船票,票面印着“戈登将军号”,舱位:三等客舱,姓名栏空白,日期栏赫然是**1949年9月23日**。“谁说我要等人?”张昉合上罗盘,轻轻放回原处,转过身,目光扫过唐明汗湿的额头,又落到徐少言仍攥着那份名单、指节发白的手上。
“老贼头他们,从来就不是我的人。他们是饵,是烟幕,是写给洋人和刮党看的草稿。”他顿了顿,嘴角扬起一丝极淡的弧度,“真正的正文,从来都在我手上。”
唐明怔住。
徐少言却忽然明白了什么,脱口而出:“您……早就在船上?”
张昉没否认,也没承认。他只走到窗边,再次望向西面那道尚未散尽的灰烟,声音低缓,却字字如铁钉楔入地板:
“我昨天夜里,就去过一趟吴淞口。码头上,有个守夜的老头,姓陈,六十有三,三十年前在戈登将军号上当过锅炉工。他记得所有逃生通道、所有通风管道、所有轮机舱暗格的位置。他还记得……哪扇舷窗的铰链,锈得最厉害。”
他侧过脸,阳光斜切过他下颌线,勾勒出刀锋般的轮廓:“他告诉我,三等舱最末尾的B-17号铺位,靠近船尾油库隔舱,墙壁薄,隔音差,半夜能听见柴油机嗡嗡震颤。而且,那里没人——因为上个月,有个水手在那里吊死了,洋人觉得晦气,封了铺位,贴了封条。”
唐明倒吸一口凉气。
张昉却已转身,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藏青呢子外套,抖开,利落地穿上。袖口滑落,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淡褐色旧疤——形如弯月,长三寸,是第一次在四川路桥行动时,被日军宪兵队佩刀划破的。
“通知秦经理,服装厂第一批学员,下礼拜一上午九点,全体到厂集合。不教踩缝纫机。”他扣上第二颗纽扣,声音沉静,“教他们背《安全生产条例》第一章第一节。逐字逐句,背不下来的,发一本《论人民民主专政》回去抄十遍。”
徐少言下意识点头,喉咙发干:“……是。”
“还有,”张昉系好最后一颗纽扣,抬步向门口走去,脚步不疾不徐,却每一步都踏得地板微震,“去趟习艺场,告诉俞主任——小栓子的申请,批了。让他明天一早就来厂里报到。带上他的扳手、游标卡尺,还有那张他默画的梳棉机图纸。”
他拉开包厢门,走廊光线涌入,照亮他半边侧脸。
“对了,”他脚步微顿,没回头,声音随风飘来,清晰无比,“替我问问小栓子,愿不愿意,跟我去趟海上?”
门外风声骤紧,卷起半片梧桐叶,打着旋儿撞上窗棂,啪嗒一声,碎成两半。
张昉的身影已消失在楼梯拐角。
徐少言站在原地,手心里那张名单被汗浸透,墨迹微微晕染,像一小片无声蔓延的潮水。他忽然想起昨夜值夜班时,曾看见老板独自一人坐在茶社天台,就着月光,用小刀仔细削一根竹签——竹签尖锐,笔直,底部刻着细密刻度,像一支微型罗盘,又像一枚待发的箭。
而此刻,黄浦江上,一艘无名拖轮正悄然解缆,船头劈开墨色江水,朝吴淞口方向,无声滑去。
江风浩荡,吹得桅杆上那面未及收起的小红旗,猎猎作响。
天边,一痕微光正奋力撕开云层,苍白,却执拗。
那是九月二十三日,凌晨两点四十七分。
距离戈登将军号起锚,还剩十三分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