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4章 北元(3/3)

“他明知这锦缎沾着血，却还让我穿？”

    “不。”张觉将布头按在心口，闭了闭眼，“他是让你穿上它，然后活着走进归绥城。那里的裁缝铺子，只认这种云锦的暗纹辨客籍——穿这锦缎的人，进门便算归绥商帮子弟，能进‘百川楼’后院听消息，能坐‘沁芳阁’雅座谈买卖，甚至……”他睁开眼，目光如钉，“能混进梁明海幼子每日晨昏必经的‘栖梧巷’。”

    王青呼吸一滞。

    “祝青云没告诉你吗？”张觉忽然问，“梁明海那幼子，天生畏光。每日寅时三刻，必由乳母抱着，沿栖梧巷东墙根走三十七步，吸三口槐树新叶上的露气——那是他唯一不咳的时辰。”

    王青脑中轰然作响。三十七步……栖梧巷……槐树……

    “你明日去河边，带两样东西。”张觉从怀中取出个油纸包，又是一块驴肉火烧，但这次酱色更深，几乎发黑，“这是归绥老方子，加了十年陈酿的‘墨玉膏’。吃一口，舌根发麻，半个时辰内，连自己名字都念不全——可唾液会变成淡青色，滴在生绢上，洇开的纹路，像归绥城地图。”

    他又推来一只竹筒，筒口封着蜂蜡。“里面是槐树蜜，掺了‘醒神散’。喝一勺，眼睛清明如洗，能看清三里外柳叶背面的蚜虫。但若连续饮三日，夜里必做同一个梦——梦见自己站在归绥钟楼顶，看着整座城在脚下缓缓转动。”

    王青盯着那竹筒，指尖冰凉。

    “你怕？”张觉问。

    王青摇头，又点头，最终深深吸了口气：“我怕少帅把命押在我身上，可我连自己能走几步都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走一步，看一步。”张觉抓起桌上那枚铜钱，轻轻抛起，又稳稳接住，“马学忠当年劈砖，也没数过自己会劈几块。他只知道，第一块，必须劈开。”

    暮色彻底沉落，铁匠铺后院只剩一盏煤油灯，在穿堂风里明明灭灭。灯影晃动，照见王青袖口那道磨毛的边角，正随着他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。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今早在吴记火烧铺，伙计擦完桌子转身时，袖口露出一截青筋暴起的手腕——那手腕内侧，有道新愈的刀疤，形状弯如新月。

    当时他以为是寻常斗殴。

    此刻才明白，那弯月疤，正是归绥“雪鹞营”亲兵验伤的印记。凡入营者，须在腕内刻月痕，刀深三分，愈后呈银白色，月缺则黜，月圆则升。

    伙计不是伙计。

    是马学忠派来，等他拆纸条的人。

    王青慢慢摊开手掌，铜钱静静躺在掌心，永昌二字在灯下泛着幽光。他忽然笑了，笑得肩膀发颤，笑得眼角沁出水光——不是喜，是终于看清了脚下这条路有多窄，窄到只能容一人侧身而过，而身后，是祝青云递来的半块火烧，是张觉塞来的墨玉膏，是马学忠心尖上那枚长在血肉里的铜钱。

    他攥紧拳头，铜钱棱角深深陷进皮肉。

    疼。

    真他妈疼。

    可这疼，比去年冬至祝青云刻在刀鞘上的那个歪斜“青”字，更像一句诺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