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6章 窃贼(3/3)
空铃,手指在铃身上轻轻一叩。叮。
一声轻响,渺远得如同来自另一个世界。
山丘四周的枯草,毫无征兆地齐齐倒伏,朝着同一个方向——东方。那方向的地平线上,铅灰色的云层正在缓慢旋转,中心处,隐约透出一丝极淡、极冷的金光。
谢道成望着那缕金光,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东寒……今年的第一场雪,快来了。”
顾大缓缓站起身,摇晃了一下,又挺直脊背。他抹去嘴角血迹,望向吕县的方向,眼神里再无半分往日的从容与算计,只剩下一种近乎悲壮的、孤注一掷的疯狂。
“张绝……”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,仿佛在咀嚼一枚淬毒的果核,“你赢了第一局。可棋盘才刚刚铺开。”
他转过身,朝着东方迈步。每一步落下,脚下的碎石都无声化为齑粉。石头挣扎着跟上,背上裂开的伤口再度崩裂,鲜血淋漓,却始终没发出一声痛哼。
谢道成站在原地,目送他们身影融入渐浓的暮色。直到那缕金光彻底被翻涌的乌云吞没,他才抬起手,轻轻抚过空铃表面。
铃舌仍是空的。
可就在他指尖离开的刹那,那空荡荡的铃腔深处,竟极其细微地,震颤了一下。
嗡——
一声几不可闻的余音,消散在萧瑟秋风里。
同一时刻,吕县,太平会讲经堂。
烛火摇曳。齐霁坐在长案前,面前摊着一本摊开的《新法纲要》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页边缘。窗外月光清冷,洒在案头一方素净砚台上,墨色沉静。
门被轻轻推开。
张绝端着两盏热茶进来,放下一盏在齐霁手边,另一盏自己捧着,靠在门框上,没说话。
齐霁抬眼看他,忽然问:“谢道成……到底是谁?”
张绝吹了吹茶面热气,目光沉静:“是顾大手里最后一把刀,也是唯一一把,他以为永远不会砍向自己的刀。”
齐霁沉默片刻,端起茶盏,热气氤氲,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:“他帮你们,是因为……那个写‘仁’字的人?”
“不。”张绝摇头,声音很轻,“他帮我们,是因为他比谁都清楚——顾大若真找回了‘顾明臣’,那世上,就再也不会有顾大这个人了。”
齐霁握着茶盏的手,微微收紧。
张绝望着他,忽然笑了笑:“老曹,你信命吗?”
齐霁没立刻回答。他低头看着茶汤里晃动的月影,良久,才道:“我信脚下踩着的地,信手里握着的槊,信讲经堂里听来的道理,信谢道成今天递出的那三粒药丸……”
他顿了顿,抬眼看向张绝,目光清澈而坚定:“至于命?它要是真存在,也该是咱们自己,一拳一脚,一言一行,亲手打出来的。”
张绝大笑,笑声爽朗,惊飞了檐角栖息的一只寒鸦。
窗外,秋风忽紧,卷起几片枯叶,打着旋儿掠过窗棂。
风声里,仿佛有遥远的、一声极淡的铃响,倏忽而逝。
齐霁端起茶盏,轻轻啜了一口。温热的茶水滑入喉咙,驱散了心底最后一丝凉意。
他知道,这场风,才刚刚开始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