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6章 现场教学(2/3)
口气,像卸下了千斤担子。他摘下帽子,露出花白鬓角,抬手抹了把脸:“怪不得你前天非要我批条子,调五辆军用卡车去提货……原来那批‘美国援助物资’,是你自己掏钱买的船票,自己雇的洋人船长,自己装的药箱子。”张昉点点头,声音很轻:“药是救人的,船是跑路的,人是活命的。刮党封江那会儿,英国船不敢进,法国船绕道马尼拉,只有美国人还敢挂着星条旗硬闯吴淞口。可他们要价太高——一箱盘尼西林,换三吨大米。我就琢磨着,与其给人当孙子,不如自己当船东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韩警长肩章上的银线,又掠过范荣书胸前的铜哨,最后落在王掌柜微微发颤的手上:“所以我就找唐明,让他挂名,让麦肯齐注册,让白律师走程序……名义上是美商,骨子里还是中国人在撑船。船籍可以挂在美国,但船上烧的柴油、补的淡水、发的工资,哪样不是从咱上海码头提的?船员里六个广东佬、四个宁波人、两个天津卫的,连煮饭的阿炳师傅,都是虹口码头工会推荐的。”
范荣书喉结滚动了一下:“那……‘沪海号’试航,真是你们的船?”
“当然是。”张昉笑了,“不过‘沪海号’只是个代号。真名是‘嘉兴号’——船头漆着呢,就刻在龙骨正下方。韩警长您要是不信,明早六点去十六铺码头看,船尾甲板上晾着二十床蓝布被面,其中三床,绣着‘嘉兴酒店’四个字。”
王掌柜突然开口,声音沙哑:“……余师傅家那孩子,昨天出院了。”
张昉点头:“我知道。今早我路过仁济医院,看见他坐在走廊长椅上晒太阳,手里捏着张糖纸,正教隔壁床的小女孩折纸船。”
屋内一时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滴答声。窗外梧桐叶影晃动,斜斜切过柜台,在六张旧船票上投下晃动的暗斑。
韩警长忽然伸手,把报纸翻到第三版,指着一则不起眼的短讯:“‘南市棉纺厂完成公私合营改制,原资方代表张昉先生,自愿放弃全部股权,转为技术顾问’……这又是你干的?”
张昉耸耸肩:“厂子是我爹留下的,机器是工人们一榔头一榔头修好的。我一个卖针线纽扣的,拿着分红算怎么回事?现在厂里新来的副厂长,是前年从苏北逃荒来的女工,带着三个娃,识字不多,但会算布匹经纬密度——这才是真本事。”
范荣书怔住了:“你……把厂子白送了?”
“不算白送。”张昉从帆布包里抽出份文件,递过去,“这是股权转让书,但附加条款写了:三年内,厂里所有女工子女,凭证明可免费入读‘嘉兴小学’;伤残工人每月补贴,由厂里专户拨付,我私人账户每月追加两百元;还有……”他指指王大山,“大山哥明年考大学的学费,厂里包了。”
王大山猛地站起来,椅子腿刮过青砖发出刺耳声响,他嘴唇哆嗦着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韩警长默默看完文件,忽然问:“那船呢?真打算一直挂着美国旗?”
张昉望向窗外,暮色正一寸寸漫过梧桐枝头:“等新政府正式接管海关那天,我亲自带唐明去换旗。但在这之前——”他指尖敲了敲报纸上“沪海号”三个字,“得让刮党知道,就算他们把长江口炸成马蜂窝,老百姓的药、粮、布、煤,照样能进来。不是靠施舍,是靠自己的船,自己的人,自己的命拼出来的。”
话音落下,门外忽响起一阵喧闹。几个穿蓝布工装的汉子簇拥着个瘦高老人挤进门,那人左袖空荡荡地垂着,右臂却紧紧搂着个褪色的军绿色帆布包。为首工人满头大汗:“王掌柜!快,余师傅他……他醒了!”
王掌柜手一抖,茶缸歪倒,褐色茶水漫过账本,洇湿了“嘉兴号”三字的墨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