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2章 你看错了(4/4)
见面吗?”张昉正在给林晚倒茶,闻言动作微顿:“当然记得。在虹口码头,你替我挡了巡警一棍,自己手腕肿了三天。”
“不,”张世诚摇头,目光仍落在雨中,“是更早。1943年冬,你冒雪送药去闸北棚户区,半路马车陷进泥坑。我恰巧路过,帮你推车。你下车时,帽子掉了,头发上全是雪,可怀里那包磺胺,一粒都没撒。”
他转过头,笑容温煦如旧:“那时我就知道,你这人,眼里看得见泥坑,手里攥得住药包。”
张昉没接话,只低头吹了吹茶盏上浮起的热气。
林晚悄悄抬眼,望向张昉的侧脸——灯光下,他鼻梁高挺,下颌线清晰如刀刻,可眼尾却有一道极淡的细纹,像被岁月轻轻划过的一痕。
她忽然想起今早整理习艺场旧档时,翻到一份1946年的《申报》剪报,标题是《沪上青年实业家张昉捐建习艺场医药室》,配图里那人穿着素净长衫,站在一排崭新的药架前,正俯身检查一只青霉素药瓶的标签。
照片底下,有行小字旁注:“张昉,江苏无锡人,幼失怙恃,由族叔抚养成人。1938年赴沪谋生,初为西药行学徒……”
她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。
张世诚忽然拍了下张昉肩膀:“行了,不扰你们谈正事。晚些我再过来,带样东西——你上次提的那台德国产医用离心机,海关那边刚放行。”
他转身欲走,又停住,回头笑道:“对了,林晚这姑娘,父亲原是招商局的老船医,抗战时为护一批盘尼西林,跳海游过黄浦江,至今右腿还有弹片。她认得所有常见西药的拉丁文名,也会看X光片。”
张昉猛地抬眼。
林晚依旧低着头,可耳根已红透。
张世诚挥挥手,撑开油纸伞,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。
屋里一时寂静。
雨声淅沥,栗子余香氤氲,蓝皮《守则》静静躺在茶几上,封面烫金字在灯下幽幽反光。
唐明端起茶杯,久久未饮。
张昉望着门口,良久,才低声开口:“阿明兄,明天上午九点,汇丰银行外滩支行,我等你。”
唐明点头,站起身,拿起那本《海上守则》,郑重夹进腋下。
走到门边,他忽又停步,没回头,只沉声道:“乔老板,船可以挂星条旗,但龙骨,得刻上中国字。”
张昉一怔。
唐明已拉开门,雨丝斜飞进来,拂过他微湿的鬓角。
他踏进雨幕前,最后说了一句:“我父亲,是1927年在吴淞口沉的船。船头那块‘镇海’铭牌,我捞了十七年,去年才从淤泥里刨出来——现在,就挂在我卧室墙上。”
门轻轻合上。
屋里只剩张昉与林晚。
雨声更密了,敲打着诺曼底公寓古老的玻璃窗,像无数细小的鼓点。
张昉慢慢走回茶几边,拿起林晚带来的食盒,揭开最底层——那里没有栗子,只有一叠折叠整齐的纸,最上面一页,是用蝇头小楷誊抄的《海上守则》第一章全文,字迹清隽,力透纸背,末尾署名处,墨迹未干:林晚。
他凝视那两个字许久,忽然抬手,将食盒最上层那包栗子,轻轻推到林晚面前。
“趁热吃。”他说。
林晚没动,只抬起眼,眸光清澈,映着灯影,也映着他此刻的面容。
窗外,黄浦江上一艘货轮正拉响离港汽笛,悠长,坚定,穿透雨幕,稳稳驶向看不见的航道尽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