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5章 就在这里(3/4)
老头没立刻回答。他弯腰,从地上捡起一颗被踩扁的桂花糕,轻轻拂去灰尘,掰开一半,露出里面暗红色的馅料:“尝尝?南洋肉桂粉,配的是金华火腿丁——当年,我教老贼头认的第一个字,就是‘桂’。”
张昉没接。他只是盯着那半块桂花糕,忽然问:“他……现在在哪?”
陈阿爹把糕点放回油纸包,抬手指向黄浦江方向:“戌时三刻,十六铺码头三号趸船。他要亲自押货上船——那批‘米面粮油’,其实全是空麻袋,里面装的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金牙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冷光,“火药。”
张昉霍然抬头。
“戈登将军号明早离港,可它的锅炉房,今早刚换了新铆钉。”陈阿爹的声音像浸了水的棉布,“老贼头说,有些东西,烧干净了,才好重建。”
张昉抱着大囡囡的手臂骤然收紧。他明白了。这不是绑架,是献祭。用孩子的命,逼他现身;用轮船的命,逼整个上海滩的势力站队。老贼头要的从来不是钱,也不是仇——他要一把火,烧掉所有旧规矩,再在灰烬里,亲手栽下新的苗。
“小哥儿,”陈阿爹转身走向弄堂深处,身影渐渐融进黑暗,“劝你一句——别去趸船。火药见了火星,可不管你是张货郎,还是张道爷。”
张昉站在原地,怀里的大囡囡忽然动了动,小手无意识抓住他胸前的衣扣,攥得死紧。月光落在她睫毛上,投下两片小小的、颤抖的阴影。
他低头看了眼腕表——戌时一刻。
距离戌时三刻,还剩整整两刻钟。
张昉忽然笑了。他解下自行车后座上捆着的竹筐,掀开盖在上面的蓝布——里面没有针线,没有洋火,只有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《申报》,最上面那份,头版赫然印着“新政府公布轮船物资稽查新规”,落款日期是今天。
他抽出报纸,撕下头版一角,又从口袋里摸出半截铅笔,在纸角飞快写下几个字:“火药在舱底二号货仓,引信连锅炉压力阀。三号趸船甲板下,有铁皮箱。箱上有铜铃。”
写完,他扯下自己左腕上那条褪色的蓝布带,将纸条仔细缠好,系成个死结。
然后他轻轻把大囡囡放在自行车后座上,用布带一圈圈绕过她小小的身体,将她牢牢固定在座位上。小姑娘睡得沉,只迷迷糊糊哼了一声,把脸埋进他后背。
张昉跨上车,猛蹬一脚。
车轮碾过青石板,发出单调而坚定的“咯噔”声。他没往十六铺去,反而调转车头,朝着嘉兴大酒店的方向疾驰而去。夜风灌进他敞开的衣领,吹得那张《申报》碎片在布带上猎猎作响。
十分钟后,他停在酒店后巷。二楼窗户亮着灯——是秦婉儿的房间。
张昉没敲门,直接将缠着纸条的蓝布带,精准地掷进半开的窗内。
窗内传来一声惊呼,随即是秦婉儿慌乱的脚步声。张昉没等她探头,已调转车头,朝着黄浦江的方向,再次加速。
车轮卷起尘土,车铃叮当,响得刺耳。
他忽然想起白天在姐妹衣莊,自己玩笑似的说“秦老板,您这说是衣莊,也不说卖点男服”。那时秦婉儿红着脸解释,说男服还没供货。
可此刻张昉心里清楚:秦婉儿的“男服”,从来不在货架上。
而在她绣着并蒂莲的旗袍袖口里,在她替苏晚棠擦眼泪时微微发颤的指尖上,在她每天清晨准时挂在店门口的那面蓝布幌子上——幌子背面,用靛青染料写着三个极淡的字:“稽查组”。
风更大了。张昉的自行车拐上外白渡桥,桥下黄浦江水滔滔,映着两岸零星灯火,像一条燃烧的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