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1章 眼光不错(3/4)
桌面上轻轻一划,留下一道浅白痕迹,“你真正担心的,不是航线断不断,而是怕我那位朋友,把船开进不该开的海域。”唐明终于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却让张昉想起小时候在吴淞口见过的退潮——浑浊的海水卷走泥沙,露出底下嶙峋的黑色礁石,湿漉漉地泛着冷光。
“张,”他忽然换了称呼,不再叫“阿昉”,“你那位朋友……他打算用什么名字注册公司?”
张昉直起身,将火柴梗在掌心碾成齑粉,粉末簌簌落下,像一小撮灰烬。“‘远帆’。”他答,“远洋的远,扬帆的帆。”
唐明点点头,像是早料到这个答案。他伸手,从自己衬衫内袋掏出一个褪色的蓝布小包,解开系绳,里面是一本磨毛了边的航海日志,硬壳封面上用炭笔写着“海燕号·1939-1941”。他翻开扉页,纸页泛黄,字迹却依旧清晰:1940年11月7日,烟台港,卸煤三百吨,收银元四百二十块,船员加餐:韭菜猪肉饺子。
他撕下其中一页,就着桌上残酒濡湿笔尖,飞快写下几行字:
【远帆轮船公司(筹备处)
首航路线:香港→汕头→厦门→大连
适航船型:LST改装货船(载重1200吨级)
关键节点:
① 汕头妈屿岛东侧暗礁群北纬23°22′,退潮时水深仅1.7米,需候潮通过;
② 厦门港外五通码头,西岸第三根锈蚀灯桩为接应暗号,桩顶缺角朝南即为安全;
③ 大连港甘井子锚地,每月初一、十五子夜,有挂红灯笼的渔船巡弋,持此页右下角火漆印者可入港。】
写完,他咬破自己右手食指,挤出一滴血,按在纸页右下角——血珠迅速洇开,形成一枚模糊却醒目的朱砂印记。
“拿着。”他把纸页推到张昉面前,声音低沉如潮声,“别让血干透。它比任何公章都管用。”
张昉没有伸手。他静静看着那滴血慢慢渗进纸纤维,像一株微型珊瑚在生长。“阿明,”他忽然问,“如果我那位朋友,想请你当船长呢?”
唐明怔了一下。随即,他低头吻了吻大囡囡的额头,小姑娘在梦里咂咂嘴,无意识抓住他一缕头发。他轻轻抽出来,将那缕发丝绕在指尖,一圈,两圈,三圈……
“张,”他终于抬眼,目光如淬火的钢,“我是个失业水手。连房子都卖了,只剩一间诺曼底公寓的客房。”
张昉笑了。他拿起那张染血的纸页,却没收进怀里,而是凑近桌上那盏煤气灯。火焰猛地一跳,舔上纸角——焦黑迅速蔓延,血印在高温中蜷曲、变褐,却始终未被烧穿。他手腕稳定,任火舌噬咬纸页边缘,直到整张纸只剩中间三寸见方的核心部分,边缘尽成灰蝶,簌簌飘落。
“现在,”他吹熄余烬,将那枚带着血痕的残页轻轻放在唐明手边,“它既不是船长聘书,也不是航线图。它只是一枚信物。”
唐明盯着那页残纸,良久,忽然伸出食指,蘸了蘸自己杯中残酒,在桌面上画了一个歪斜的圆。圆心位置,正对着残页上那枚未被焚尽的血印。
“好。”他说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,“我等你朋友的消息。”
就在这时,留声机唱针滑到唱片尽头,“滋啦”一声刺耳噪音炸开。李香兰的歌声戛然而止,满座喧哗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。窗外,维多利亚港方向隐约传来汽笛长鸣,悠长、低沉,穿透夜雾,一声,又一声,像某种古老而固执的召唤。
张昉端起酒杯,将最后一点温麦酒一饮而尽。酒精灼烧着食道,却浇不灭胸腔里那团火。他忽然想起唐明先前说的那句“杯水车薪”——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