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0章 风雨无阻(3/4)
说今天天气不错：“军管会的要求很明确：第一，船必须修好；第二，船员必须本地招募，优先用回流的失业海员；第三，首航必须满载，运的是崇明农场的三千斤稻种和二百套农具。第四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船上得挂一面旗。”“什么旗？”
“不是青天白日，也不是五星红旗。”张昉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，声音很轻，“是一面白底蓝边的旗，中间绣一艘黑色沙船——底下压着一行小字：‘沪上同舟’。”
唐明怔住了。
沙船。
那个被他亲口否定、说“只敢搏命的人才用”的古老船型。
可此刻，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混沌——沙船吃水浅，能进崇明内河；沙船不用煤不用油，靠风力和人力，维修简单；沙船造价低，就算沉了，也不至于血本无归；最重要的是……沙船是中国自己的船。没有洋行编号，没有殖民烙印，只有船老大一嗓子就能喊醒整条船的乡音。
他忽然懂了张昉的布局。
不是要买新船，而是要让旧船重生；不是要抢远洋生意，而是要扎进江南水网的毛细血管；不是要当船王，而是要做摆渡人——把散落各处的船员、零件、图纸、记忆，一条条拾起来，重新拼成能浮在水上的东西。
“你算过账？”他哑声问。
“算过。”张昉点头，“沙船便宜，但得改装。加装简易柴油辅机，应急用；重铺柚木甲板，防潮；重做帆索系统，用尼龙混麻绳，比纯麻耐用三倍。总预算……”他伸出三根手指，“三万大洋。军管会出一万五，其余，我们凑。”
“我们？”
“你，我，还有赵科长默许的几个人。”张昉终于直视他双眼，“我知道你卖了洋房。但你没动那笔钱，对不对？你一直在等。等一个能把钱变成活路的理由。”
唐明没回答。他慢慢解开左腕袖扣，露出一截旧手表——表带是褪色的棕色皮，玻璃裂了一道细纹，但指针仍在走，秒针一下一下，敲在寂静里，像心跳。
他摘下手表，放在那本笔记上。
“这个，抵一千大洋。”他声音沙哑，却异常清晰，“明天早上，我带你去杨树浦。有条‘海鸥号’，三百吨，德国造，三十年代的船，搁浅在十六铺下游。船体没破，主机锈了，但轮机舱里有台完好的MAN柴油机，拆下来还能用。船东跑了，产权不清，但现在没人管——军管会刚贴了告示，凡战时废弃船舶，六个月内无人认领，由地方接管。”
张昉静静看着那只表。
表盘下压着那张泛黄照片，照片里年轻的唐明站在船坞阳光里，背后是尚未完工的“宁远号”，船壳锃亮，仿佛正欲挣脱大地，奔向大海。
“成交。”张昉说。
话音落下的瞬间，小囡囡忽然伸手，一把抓起桌上那枚铜钱，攥在肉乎乎的掌心里，咯咯笑起来：“爸爸，亮亮！”
唐明浑身一僵。
张昉却没纠正。他只是俯身，用额头轻轻碰了碰小囡囡的额头，温声道：“对，亮亮。以后跟着阿明叔叔，咱们一起擦亮它。”
阁楼里一时无声。
只有麦酒杯底凝结的水珠滑落，嗒的一声，砸在木桌上，洇开一小片深色印记。
远处传来汽笛声，悠长，低沉，自黄浦江面缓缓升起。
谢尔盖忽然拍了下大腿，用中文嚷道：“嘿！张！你还没尝我的伏特加！这可是我从敖德萨带来的最后一瓶！”
笑声轰然炸开。
唐明抹了把脸，抓起酒杯站起身，朝着众人举起杯子，朗声道：“敬——同舟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