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8章 捡漏或巨坑(3/4)
明喉结剧烈滚动，终于颓然靠向椅背，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筋骨。他盯着桌面，良久，才哑声道：“……是‘曙光号’。它没沉。它就停在吴淞口外三十海里，龙骨裂了条缝，靠三台辅机撑着浮力。船上还有十二个兄弟，七个人带伤，淡水只剩三天……我们等消息，等零件，等一艘能把它拖进船坞的拖轮。”他抬起眼，血丝密布的眼里竟没有绝望，只有一种近乎灼烧的亮光，“可没人敢接这活儿。海关查得严，军管会盯得紧，连渔船都不敢近那片水域。”张昉点点头，伸手把小囡囡的冰激凌杯往她面前推了推：“那现在，消息有了。零件……我表叔铺子里，有半箱‘美最时’的备用齿轮，都是战前从德国船厂库房里淘出来的，型号对得上‘曙光号’的辅机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如钉，“至于拖轮——阿明兄，你知不知道，上个月底，‘华联轮船公司’那艘报废的‘海燕号’，被拖进了杨树浦的废船拆解场？”
唐明瞳孔骤然收缩：“‘海燕号’？它……它的主引擎早在四七年就报废了！”
“可它的绞盘和缆绳，是全新的。”张昉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片，展开，是张模糊的铅笔速写——一艘锈迹斑斑的旧货轮侧影，甲板上，三具绞盘清晰可见，“这是我今早在废船场外画的。工人说，‘海燕号’拆解前，被要求先卸下所有重型设备。可绞盘、锚机、主缆轴……一样没动。他们说，这是‘上头交代的’。”
唐明死死盯着那张速写，手指神经质地敲击桌面，节奏越来越快，越来越急，像某种濒危的鼓点。忽然，他一把抓过速写，又从自己内袋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纸——竟是十几张不同角度的“海燕号”照片，有的拍自船尾，有的取景于烟囱，甚至有一张是从对面趸船上仰拍的船腹龙骨。照片边缘，密密麻麻标注着尺寸、铆钉间距、钢板厚度……
“你什么时候……”他声音发颤。
“从你第一次在‘东沙利文’后巷的垃圾堆里，翻找废弃的船用黄铜阀门开始。”张昉平静道，“那天雨大，你伞坏了，蹲在积水里，用指甲抠阀芯上的锈。我路过，帮你撑了伞。伞沿抬高时，我看见你裤脚内侧，用蓝墨水画着‘海燕号’的螺旋桨剖面图。”
唐明怔住，仿佛被一道无声的雷劈中。他下意识摸向裤脚，那里空空如也——那条裤子，早已被他亲手剪碎，烧成了灰。
张昉却不再看他，低头对小囡囡柔声道：“囡囡，告诉叔叔，刚才冰激凌甜不甜？”
小囡囡用力点头，奶声奶气：“甜！像……像糖葫芦！”
“那咱们回家，好不好？”
“好！”她立刻把空杯子递过去，小手还沾着点白霜。
张昉接过杯子，起身时，将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片轻轻压在唐明面前的麦酒杯下。唐明没动，只盯着那纸片露出的一角——是张泛黄的航海图，墨线勾勒的正是吴淞口至长江口的浅水航道，几处暗礁被红圈标记，圈旁用蝇头小楷写着：“潮高四米零三，可通吃水七米以下之船。四月廿三，申时三刻，为最佳窗口。”
张昉牵起小囡囡的手，朝众人微微颔首：“多谢款待。冰激凌很好，麦酒也很醇。下次……”他目光掠过每一张神色各异的脸，最终停在唐明惨白的脸上，“下次见面，或许我们能一起喝一杯真正的‘曙光’。”
他转身走向门口，小囡囡蹦跳着跟上，银调羹在她小手里叮当作响。走到门前，张昉脚步微顿，没回头：“对了，阿明兄——你表弟伊戈尔篮子里的罗盘支架，缺的那颗调节螺丝，我铺子里有。纯铜的，三十年代德国原厂货，就在我今天卖出去的第三只‘飞达’汽水箱底下，用蜡纸包着。”
门被推开，午后的阳光泼洒进来，刺得人眯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