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0章 有点钱,但不多(3/4)
三人匆匆出门。木门在她们身后轻轻合拢,门轴发出细微的“吱呀”声,像一声悠长的叹息。
张昉独自站在渐暗的厅堂里,没有点灯。暮色如墨汁般漫过门槛,一寸寸吞没水磨砖地上的光斑。他摸出烟盒,发现已空。正欲唤人,却见柜台后转出一个瘦高身影——是白天来送茶叶的伙计阿炳,手里捧着个粗陶罐,揭开盖子,一股清冽的茶香混着竹叶气息扑面而来。
“张老板,您吩咐的‘雨前龙井’,刚从西山茶农手里收的,没经茶栈,叶芽都还蜷着呢。”阿炳憨厚一笑,露出两颗豁牙,“我给您烫了三遍紫砂壶,水是寅时取的观音泉,现在正滚着第七道。”
张昉接过茶盏,热气氤氲中,他看见阿炳腕骨处有一道淡褐色旧疤,蜿蜒如蚯蚓——那是旧时茶行学徒被老板用竹尺抽打留下的印记。他没说话,只将茶盏递过去:“你也喝一杯。”
阿炳慌忙摆手:“不敢不敢,我……”
“你喝。”张昉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,“这茶,今天起,楼里每个人都能喝。包括扫地的王妈,包括厨房烧火的阿福,包括后巷喂猫的瞎眼李伯。谁爱喝,喝多少,自己舀。茶桶就放在后门口,钥匙挂在门环上。”
阿炳怔住,眼眶慢慢红了。他双手捧起茶盏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,仰头一饮而尽。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,他剧烈咳嗽起来,眼泪鼻涕一起流,却笑得像个孩子。
张昉静静看着,忽然问:“阿炳,你今年多大?”
“二十八。”阿炳抹了把脸,不好意思地笑,“上个月刚过的生日。”
“成过家?”
“没……家里穷,聘礼凑不起。”阿炳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腕上旧疤,“以前在茶栈,老板说,学徒三年没工钱,第四年才给三块大洋,够娶个瘸腿的寡妇……”
“那你现在每月拿多少?”
“五万新币。”阿炳声音陡然拔高,又急忙压低,“比……比茶栈时候多十倍!”
张昉点点头,从怀里掏出一本蓝布面小册子,翻开,指着其中一页:“你看这个。”
阿炳凑近,借着最后一点天光辨认——那是一份密密麻麻的账目,抬头写着《春明茶楼学徒培养计划》,底下分列着“识字课”、“算术课”、“卫生常识”、“简易机械维修”、“茶艺基础”……每项后面都标着课时、讲师、考核方式。最末一行赫然写着:“凡连续两年考核优良者,可申请进入‘春明技校’深造,学费全免,每月另发津贴十万新币。”
“这……这是真的?”阿炳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下周一开始。”张昉合上册子,“你若想学修锅炉,明天就去后院跟宋英华报到。若想学记账,后天来找徐少言。若想学怎么泡出一壶让人记住十年的茶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阿炳腕上那道旧疤上:“……就每天来我这儿,看我怎么倒茶。第一遍洗茶,第二遍醒茶,第三遍出汤——水要沸,器要烫,心要静。静到听见自己心跳,才懂得什么叫‘一叶知秋’。”
阿炳呆立当场,手中空茶盏不知何时滑落,“啪”地一声脆响,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。
门外,晚风忽起,吹得梧桐叶簌簌作响,像无数细小的巴掌在鼓掌。
张昉没去拾那碎片。他只是重新抽出一支烟,划燃火柴。橘红的火苗跳跃着,映亮他眼底深处一点幽微却执拗的光——那光不炽烈,却足以穿透三十年代上海滩浓重的暮色,照见一条从未有人踏足过的窄路:路旁没有牌坊,没有匾额,只有两行新栽的冬青,枝叶尚嫩,却倔强地向上伸展,刺尖上凝着将坠未坠的露珠,在最后一缕天光里,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