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五十六章 这脸打得(3/3)
柳长明缓缓合上木匣,指尖抚过那道缠枝莲纹,仿佛抚摸女儿初生时皱巴巴的小脸:“你妈走后,我把这匣子锁进抽屉,告诉自己,等你二十岁,就交给你。可你二十岁那年,薛梅刚被厂里开除,在街边修自行车,浑身机油味,我……没拿出来。”
他顿了顿,喉结上下滚动:“今天,我本想再锁它十年。”
“可你刚才说,他叫你‘柳絮’。”
“三个字,比从前多了一个字。”
“我忽然懂了——你妈当年说的‘眼睛干净’,不是看他有没有污点,是看他看你看我的时候,眼里有没有光。”
柳絮哽咽着,却笑了,泪水纵横:“爸……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是不是……偷偷去双桥子店,看过他炒料?”
柳长明一愣,随即板起脸:“胡说!我堂堂副厅长,去看人炒火锅底料?”
柳絮破涕为笑,眼角还挂着泪,却已弯成月牙:“上个月廿三,下午三点零七分。你穿着那件灰夹克,坐在靠窗第三张桌子,点了三串郡肝、两瓶啤酒。闷墩儿亲自给你烫的,你尝完,往桌上放了五十块钱,转身就走了。”
柳长明老脸一红,下意识摸了摸口袋——那件灰夹克的内袋里,至今还揣着一张揉皱的餐巾纸,上面用圆珠笔写着:“牛油火候老二分,花椒焙香少三秒,郡肝涮七秒脆嫩——薛梅,你小子,有点东西。”
他没否认,只长长吁出一口气,像卸下扛了二十年的担子。
窗外,夜风拂过梧桐叶,沙沙作响。远处火车的汽笛声再度响起,这一次,悠长而辽远,仿佛载着旧时光,驶向未曾抵达的黎明。
柳絮忽然起身,走到父亲面前,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爸,谢谢您把妈妈的信给我。”
“也谢谢您……”
她直起身,目光清亮如初春溪水:“替我,好好看看薛梅。”
柳长明望着女儿,久久未语。良久,他伸出宽厚的手掌,轻轻覆在她头顶,像二十年前那样,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。
“去吧。”
“早点睡。”
柳絮用力点头,转身跑回自己房间,“砰”地关上门。门内很快传来窸窸窣窣翻箱倒柜的声音,接着是抽屉拉开又合上的轻响,最后,是一声压抑不住的、雀跃的轻呼。
杨帆擦干眼泪,凑近丈夫耳边,声音带着鼻音:“老头子,你说……她明天会不会又往薛梅那儿跑?”
柳长明端起那杯早已冰凉的茶,一饮而尽,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来,却奇异地化开一丝回甘。
“跑。”
他放下茶杯,声音沉静如古井:
“让她跑。”
“这次,我给她把路,铺平。”
夜更深了。
城市在灯火中沉入酣眠,唯有川大西门外那棵老栀子树,在风里轻轻摇曳,枝头残存的几朵白花,悄然坠入泥土——而根须之下,新的嫩芽正悄然顶开板结的土壤,向着黑暗深处,无声伸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