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8章 感谢老同学(3/3)
李海棠怔住。她想起大地瓜哭着抱她小腿的样子,想起小七斤攥着蜡纸灯笼仰起的小脸,想起王翠芬冻得裂口的手,想起庄中苑丈母娘训斥几个舅子时发红的眼角。这些碎片在她脑子里旋转,最后定格在陈渔刚才递来的那片海带脆片上——那么薄,那么脆,却又那么韧,能在滚油里挺立不塌。“你准备好了?”她轻声问。
“没。”陈渔摇头,笑容很淡,“我准备了十年。从第一次看见海带田荒在那儿,到亲手把第一根苗绳绑上架子。可真正准备好,是昨天夜里——小七斤发烧,海棠,你记得吗?三十九度二,小脸烧得通红,我抱着她在院子里走,走了一整夜。你熬姜汤,手抖得舀不出勺,可还是把汤吹凉了喂她。”
李海棠眼眶发热。她当然记得。那晚月光惨白,陈渔后背被汗浸透,却始终把小七斤护在胸前,像护着一团将熄的火。
“所以我知道,”陈渔声音低下去,却像锚一样沉实,“政策不是纸上的字,是小七斤额头的温度,是王翠芬手上裂开的血口,是庄中苑丈母娘骂人时发红的眼角。它得能接住这些,才算真的落地。”
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几个穿工装的年轻人簇拥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走过,那人腋下夹着本《海藻栽培学》,边走边说:“……老周说下周带我们去平岚岛蹲点,看看他们那个‘保温苗绳’到底灵不灵!”——话音未落,吉普车旁的周局长抬起了头,目光如电,直直射向茶楼二楼窗口。
陈渔没躲,反而端起茶杯,朝那个方向微微颔首。
周局长脚步一顿,随即抬手,也做了个极短促的回礼动作。阳光刺破云层,恰好落在他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的玻璃表蒙上,折射出一道锐利的光,一闪而没。
李海棠下意识攥紧了裙角。她忽然明白,陈渔今天穿这身洗得发白的工装,并非偶然。那褪色的靛蓝,是海的颜色;那磨亮的皮带扣,是礁石的颜色;而他胸口袋里那支钢笔,笔帽上一道细小划痕,像一道未愈的伤疤——那是去年冬天,他伏在灯下画海带加工厂设计图时,被冻僵的手指无意划出的。
窗外,鲤城的街道车水马龙。有人扛着渔网匆匆而过,网眼里还挂着晶莹水珠;有人推着板车卖糖炒栗子,铁锅里栗子噼啪爆裂;还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蹲在路边,用粉笔在青砖上画歪歪扭扭的鱼,画完又踮脚舔掉指尖的粉笔灰。
陈渔忽然说:“海棠,你信不信,五年后,平岚岛的孩子,暑假作业里会有一道题——请简述‘百洋海带丝’如何通过碘元素补充,改善沿海地区地方性甲状腺肿发病率。答对加分。”
李海棠愣了两秒,噗嗤笑出声,眼角沁出点泪花:“这题谁出的?这么损!”
“我出的。”陈渔也笑,起身推开窗扇。海风猛地灌进来,掀动他额前碎发,也吹散了茶楼里凝滞的茶香。“等将来小学课本印出来,第一页作者栏,我打算写两个名字。”
“谁?”
“陈渔,李海棠。”
风很大,吹得竹帘哗啦作响。李海棠没说话,只是伸出手,轻轻按在陈渔搁在窗框上的手背上。她掌心温热,带着常年揉搓账本磨出的薄茧。两只手叠在一起,像两片不同纹路的海带,在风里静静相贴。
楼下,那辆墨绿色吉普车缓缓启动。车轮碾过青石路面,发出沉闷的声响,如同远方海潮,正一浪,接一浪,朝岸边涌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