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6章 翻越中天山,昭苏自由市(3/3)
“看见没?那梁后面,有片胡杨林。林子边上,有泉眼。水是甜的,泡茶不涩。去年我路过,见一群黄羊去喝水,领头的是只老公羊,角断了一截,走路一瘸一拐,可眼神比鹰还亮。”周卫军顺着方向望去,沙梁静默,胡杨枝干虬结如铁。“它还去?”
“去。每天黄昏,准点。”高光明掏出怀表,铜壳已被磨得温润,“现在十点十七。咱们中午在食堂吃顿饱饭,两点出发,三点前赶到梁后。你趴着等,我绕到下游堵它。它跑,必走那条老道——泉眼东边二十步,有块黑石头,石头缝里长着骆驼刺,刺尖上挂露水。它渴急了,会低头舔。”
周卫军喉咙微动:“要是它今天不去呢?”
“那就等明天。”高光明把怀表合上,咔哒一声轻响,“日子长着呢,卫军。人活着,不就是等一个准点?等火车,等信,等雨,等一头黄羊低头舔水——等它把命交到你枪口下那一瞬。”
他跳上驾驶室,发动引擎。柴油机轰鸣起来,震得车厢里几只空杏子箱微微颤动。周卫军爬上副驾,系好安全带,手搭在车门框上,指节被阳光晒得发烫。卡车缓缓驶离市场门口,后视镜里,卫军街道渐次铺展:绿漆斑驳的邮局,门口挂着褪色的“为人民服务”横幅;红砖砌的军属小学,操场边几株初绽的野蔷薇;还有那家挂着“国营卫军饭店”木牌的小馆,窗台上晾着几串辣椒,红得像凝固的血。
车行至街心,高光明忽然减速,摇下车窗。一个穿碎花布衫、扎两条粗辫子的姑娘正挎着竹篮过马路,篮里是几把嫩生生的菠菜,叶尖还带着晶莹水珠。她抬头,恰与周卫军目光相撞。姑娘没躲,反而抿嘴一笑,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,随即加快脚步,辫梢在阳光下甩出一道活泼的弧线。
周卫军没笑,只轻轻握了握拳。掌心汗津津的,像攥着一小把刚从地里挖出的湿泥。
卡车重新加速,碾过一段坑洼路面,车身微微颠簸。高光明哼起一段跑调的秦腔,词儿含混,调子却硬朗:“……十八年,老了汉,胡子长,心未寒……”
周卫军靠向椅背,闭上眼。眼前却不是黑暗,而是那头白屁股的黄羊在沙丘上奔跃,四蹄腾空,脊背弓成一道蓄满力量的弯弓。它跑得再快,也快不过子弹;它跳得再高,也跳不出这片戈壁的掌心。而人呢?人蹲在沙梁后,枪托抵住肩窝,准星追着它起伏的脊线,呼吸放得极轻,轻得像怕惊扰一粒浮尘。那一刻,时间变稠了,风声退潮了,全世界只剩下心跳与扳机之间那毫厘的距离。
他忽然懂了高光明的话——等,不是被动挨饿,是把身体变成土地,把眼睛变成望远镜,把耳朵变成接收天线,把每一寸等待都熬成淬火的钢。等风停,等云散,等那头老黄羊瘸着腿,一步一步,走向命运为它标好的坐标。
车窗外,卫军的街道在烈日下蒸腾着微光,像一幅被水洇湿的老照片。周卫军睁开眼,发现高光明正从后视镜里看着他,目光平静,像两口深井。
“卫军,”高光明说,“记住今天这口茶的味道。”
周卫军点头,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:“记住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高光明踩下油门,卡车猛地向前一蹿,冲进前方白茫茫的光晕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