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7章 没用的经济学(3/4)
尽头那台崭新的“上海牌”录音机上——磁带正缓缓转动,暗红色指示灯幽幽发亮。他走上前,从口袋掏出那支没点的烟,在录音机话筒前轻轻一晃。烟丝簌簌落下几星灰白粉末,飘向旋转的磁带。
“各位老师,”他声音清朗,毫无波澜,“我来之前,查了三个数据:第一,去年全国出版短篇小说集三百二十七种,其中二百一十九种封面印着‘伤痕’二字;第二,首都图书馆文学借阅榜前十名,七本是知青题材,三本是右派题材;第三……”他顿了顿,从公文包取出一本蓝皮册子,封面上印着“1978年度优秀短篇小说参评作品目录(初审版)”,“这份目录里,标注‘反思’字样的作品,只有三篇。而其中两篇,被初审组以‘思想倾向模糊’为由,移出了终审名单。”
冯主编手中的折扇“啪”地合拢:“李同学,文学评价自有标准!岂是你随口几个数字就能动摇的?”
“标准?”汤霄瑶终于转向他,嘴角微扬,“冯主编,您主编的《文艺报》上月登载的《论伤痕文学的历史必然性》,第十七页第三段写道:‘泪水是检验文学真诚的唯一试纸’——敢问,您女儿今年高考落榜时流的眼泪,算不算试纸?您岳父平反后领到的第一笔补发工资,能不能兑成眼泪?”
满座哗然。
冯主编脸涨成猪肝色,手指哆嗦着指向门口:“你!你这是人身攻击!”
“不。”汤霄瑶摇头,从公文包取出另一份文件——正是杨梅给他的那份红头任命函,他将其展开,高高举起,鲜红印章在顶灯光下灼灼如血,“这是中宣部干部局签发的任职通知。从今天起,我不再是‘李默文同学’,而是《当代》筹备组特约编辑。”他环视众人,目光如刃,“所以,诸位不必担心我‘随口乱说’。接下来这十五分钟,我将以编辑身份,正式提出一项建议:本届短篇小说评奖,增设‘反思文学特别提名奖’,奖金五百元,由作协主席团直接拨款——获奖作品,必须同时满足三个条件:第一,描写历史事件;第二,呈现人物在事件中的主动选择;第三,结局指向建设性行动。”
他停顿片刻,听清了此起彼伏的抽气声,才缓缓道:“比如,一个返城知青发现工厂图纸有误,连续三个月熬夜校对,最终避免重大事故;比如,一个受冲击的老教师,在扫厕所时偷偷编写物理启蒙教材,油印本传遍全县中学;比如……”他忽然看向冯主编,“比如您夫人,那位在协和医院当了三十年护士长的前辈,去年冬天冒着风雪步行十二里,为冻伤的赤脚医生送去最后一支破伤风疫苗——这故事,够不够资格参评?”
冯主编张着嘴,像离水的鱼。他身后一位戴眼镜的老教授突然拍案而起:“荒谬!文学岂能沦为表扬信?”
“张教授,”汤霄瑶平静接话,“您三年前写的《论鲁迅杂文的社会功能》,开篇就说:‘匕首投枪不是目的,消毒杀菌才是根本。’——请问,您觉得此刻,我们最该消毒的是什么病菌?”
长桌对面,一直沉默的沈老忽然轻笑出声,鼓了三下掌。
就在这时,会议室大门再次被推开。陈建国拎着个旧帆布包站在门口,额角沁着汗,头发被风吹得微乱。他一眼看见汤霄瑶举着红头文件的身影,愣了愣,随即咧开嘴,露出两排白牙,朝他用力挥了挥手——那笑容里没有丝毫隔阂,只有纯粹的、近乎莽撞的信任。
汤霄瑶没回头,只是将那份红头文件轻轻按在胸口,感受着纸张下自己心脏撞击肋骨的节奏。咚、咚、咚。像工地打桩,像春耕犁铧翻开冻土,像无数双年轻的手正把锈蚀的齿轮一颗颗拧紧。
窗外,长安街电车声再次响起,叮当、叮当,由远及近,稳稳驶向下一个站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