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5章 我只信她(3/4)
高嬷嬷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,却只颔首:“坐下。第二课——‘观色’。”
她取过一只青瓷盏,注入半盏清水,又拈起一撮茶末撒入其中。茶末浮沉,盏中水色瞬时由清转浊,再缓缓沉淀,终归于澄明。
“这是‘碧螺春’,产自太湖洞庭山。宫中贵人饮此茶,若见水浑,必皱眉;若见渣沉,便舒展。因浑者为浮躁,沉者为定力。”高嬷嬷将盏推至时芙面前,“你若侍奉,须在茶汤将清未清之际,捧盏呈上。早一分,浑浊碍眼;晚一分,清寂失味。”
时芙盯着那盏水,看着茶末如微尘般缓缓坠落,心也随着那节奏一沉一浮。她忽然想起昨夜裴执玉教她辨香——他说,沉香最忌骤燃,须得炭埋三分,灰覆七分,待烟气将起未起之时,那缕幽凉才最是清正。
原来万事万物,皆在“将起未起”四字之间。
她伸出手,稳稳托住盏底,指尖感受着青瓷微凉的弧度:“嬷嬷,时芙明白了。”
高嬷嬷终于点了头:“第三课,也是最难的一课——‘识人’。”
她起身,自壁上取下一卷泛黄画卷,徐徐展开。画中并非美人,而是一幅《宫苑百态图》:有执拂尘垂首的内监,有捧唾壶低眉的宫女,有倚柱假寐的老嬷嬷,甚至还有蜷在廊下打盹的猫。人物姿态各异,衣饰简朴,却无一人面目清晰,只以浓淡墨色勾勒轮廓,唯有一处例外——画角一株老梅树下,立着个穿玄色常服的少年,面容亦是模糊,可那挺直的脊背、负在身后的手、以及微微扬起的下颌,却如刀刻斧凿,凛然生威。
“这是先帝十七年冬,东宫绘就的旧图。”高嬷嬷声音低沉,“画中百人,皆是当年东宫旧人。如今,活着的不足二十。死的,或因罪贬黜,或暴毙于冷宫,或悄无声息消失于宫墙之内。”
她指尖点向那玄衣少年:“殿下那时不过十二岁,刚被先帝从冷宫接回东宫。画师奉命绘图,不敢直视殿下,只远远描摹背影。可你瞧——”
她忽然指向少年足下:青砖缝隙里,一株细弱的草芽正破土而出,嫩绿得刺眼。
“这草,是殿下自己画上去的。”
时芙屏住呼吸。
“他那时不能说话,不能出东宫,连喝一碗热汤都要经三道验毒。可他偏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,画了一株草。”高嬷嬷声音微哑,“告诉所有人——他活着,且正扎根。”
时芙眼眶骤然发热。她想起裴执玉说过的话:“你遇到的这些难题,我都遇到过。”
原来他早将所有答案,悄悄绣进了她的帕子里,写进了她的晨光里,甚至藏在这幅旧画的砖缝之间。
“嬷嬷……”她声音哽咽,“这画,能借我临摹一日么?”
高嬷嬷沉默良久,终于将画卷卷起,递入她手中:“临摹可以。但你要记住——画中百人,九十九个都忘了自己是谁。唯有那株草,记得自己该往哪儿长。”
午后,时芙抱着画卷回到寒竹轩,却见裴执玉已坐在院中石凳上,膝上摊着一册《农政全书》,指尖沾着墨痕,正低头圈点。见她回来,他抬眸一笑,阳光落在他眼睫上,投下蝶翼般的阴影。
“今日可挨训了?”
时芙将画卷轻轻放在石桌上,没答,只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,展开——正是那幅雪魄梅。
裴执玉目光一顿。
她将帕子覆在他手背上,指尖微凉,声音却很稳:“殿下,我今日知道了。您十二岁时,在东宫的砖缝里,画过一株草。”
裴执玉的手指,在帕子金蕊上停驻片刻,忽然反手扣住她的手腕,力道很轻,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暖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