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百二十二章 想学啊你?我教你啊(3/3)
彩排。另:中央电视台拟录制专题片,需提前提供人物访谈提纲。”他合上电文,踱至窗前。窗外,冬阳正斜斜切过操场,将晾衣绳上几件洗得发白的戏服染成淡金。风过处,一件男式青布褂子猎猎翻飞,袖口处,隐约可见一道细密针脚——正是他前日亲手缝补的。
陈晓伸手推开窗扇,冷风灌入,吹得桌上稿纸哗啦作响。他忽然想起三天前在北山剧场后巷,刘红兵被他堵住时,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脸。当时他说:“你搞一次大动作,就会给自己带来麻烦。”可刘红兵至死都不明白,真正致命的从来不是动作本身,而是动作之后,那些沉默的、未落笔的、被刻意忽略的伏笔——比如岳思怡坐牢前夜,曾托人辗转送来一封没署名的信,信里只有一句:“青娥唱蔡文姬时,眼角有泪,却未坠。那泪是替大七流的,还是替胡三元流的?我竟分不清了。”
陈晓闭了闭眼。窗外,那件青布褂子仍在风里飘荡,像一面无人认领的旗。
晚饭时,易青娥端着碗坐在小院石阶上,就着暮色扒拉米饭。陈晓蹲在她身旁,用小刀削一只冻梨,果皮旋成细长不断的一条,晶莹剔透。他削完,将梨递过去,易青娥却摇头,只将自己碗里一块酱肘子夹进他碗里。
“不吃梨,”她声音很轻,“酸。”
陈晓笑了笑,把冻梨放回碗边,就着肘子吃了两口饭。油星沾在他下唇,易青娥伸手,用拇指指腹轻轻擦去。两人谁也没说话,只有晚风掠过屋檐,卷起几片枯槐叶,沙沙作响。
这时,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小钉子喘着粗气冲进来,手里挥舞着一张折叠的报纸:“陈副团长!易委员!快看!《北山日报》头版!”
陈晓接过报纸,易青娥也凑近。头版标题赫然印着黑体大字:《传统戏曲焕发新生机——记宁州县秦腔剧团青年创作群体》。文章洋洋洒洒千余字,细述《蔡文姬》如何突破窠臼,如何以现代审美重构古典叙事,如何让“老戏迷听得落泪,年轻人抢着买票”。文末一段尤为醒目:“尤为可贵者,乃该剧主创团队所展现之集体自觉——导演陈晓放弃省城优渥岗位扎根基层,主演易青娥婉拒电影邀约坚守舞台,编剧秦八娃、音乐设计胡三元(注:胡三元同志现于劳改农场学习)等老艺术家甘当绿叶……此非一人之功,实为一代人之担当。”
易青娥的目光在“胡三元同志现于劳改农场学习”一行字上停驻良久。陈晓却已翻过报纸,指着右下角一则不起眼的豆腐块消息:“看这个。”
那是一则简讯:《宁州县革委会关于调整部分文化单位编制的批复》。其中一条写道:“同意宁州县秦腔剧团增设‘艺术指导委员会’,设主任一名,副主任两名,委员若干。主任由县文化局副局长兼任,副主任分别由剧团副团长陈晓、老艺术家秦八娃担任。”
易青娥指尖抚过那行铅字,忽然笑了。笑意很淡,却如冰裂春水,清冽见底。
“胡三元要是看见,”她望着远处渐次亮起的灯火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,“怕是要从劳改农场跳墙出来,先敲三通‘急急风’,再骂一句:‘他娘的,这官儿比我的鼓槌还沉!’”
陈晓没笑。他只是伸出手,将她微凉的手指一根根拢进自己掌心,牢牢包裹。
院门外,最后一缕夕照正缓缓沉入地平线。风停了。晾衣绳上,那件青布褂子静静垂落,袖口针脚细密如初,仿佛从未被风吹乱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