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章 老者已死(3/4)
群臣俯首,无人敢言。
唯有刘贵仍站着,望着皇帝消失的方向,忽然解下腰间草绳,默默系在自己左手腕上——那草绳早已磨得发亮,缠着几道暗褐旧痕,不知是血是汗。
三日后,兵部衙门彻夜灯火通明。刘贵趴在案前,就着桐油灯写满七卷素绢。慕容恪亲自坐镇,命尚书省六曹主事轮番作陪,校勘户籍册、田亩账、灾异录。写到巨鹿郡时,刘贵笔尖一顿,蘸墨太久,墨汁滴在绢上晕开一团浓黑。他抬头问:“去年巨鹿蝗灾,官府上报‘损禾三成’,可臣查访所记,实为‘禾尽无存’。这账,怎么写?”
慕容恪正在翻阅一份密报,闻言头也不抬:“照实写。”
“写‘禾尽无存’,便是打吏部脸。”
“那就打。”慕容恪合上密报,目光锐利如刃,“吏部尚书王腾,当年在石赵做户曹参军时,就靠虚报丁口、瞒报灾情升的官。此等蠹虫,留着过年?”
翌日,王腾称病告休。第三日,其子在城西私宅被查出窖藏铜钱十万枚、粟米八百斛,皆系历年征发折价克扣所得。慕容恪未奏报皇帝,径直命廷尉收监,抄没家产。消息传出,河北各郡守令连夜修改呈报文书,霉粮数字一夜之间暴涨三倍,荒田册页厚了半寸。
四月初,邺城南市出现新景象:官府设棚施粥,粥里浮着碎肉丁;药铺门前排起长队,太医署医官坐堂问诊,诊金全免;更奇的是,城东教坊司旧址被辟为“丁口讲习所”,每日辰时开讲《周礼·地官》,由退仕老儒授业,内容却是如何丈量田亩、核算赋税、登记丁口、辨识疫症——听者不限士庶,农夫可携锄头入场,工匠能带墨斗就座,连几个胡人商贩也挤在角落,认真记着“三五征发,每户两丁出一丁,五丁出三丁,鳏寡孤独及八十以上者,永不征”等条文。
慕容恪每隔三日便去听一回课。第五次去时,见刘贵站在讲台边,正帮老儒整理竹简。他穿上了官府配发的青布直裾,腰间草绳换成了素皮带,可左手腕上那圈暗褐旧痕仍在。
“你手上的疤,”慕容恪走近,声音很轻,“是当年守武邑,被箭簇刮的?”
刘贵低头看着手腕:“不是。是饿极了,用陶片割的。想放点血,混进粥里给娃喝……后来发现,血比粥还少。”
慕容恪默然良久,忽然解下自己腰间玉珏:“这个,给你娃压惊。”
刘贵没接,只摇头:“我娃没了。去年冬,饿死在灶膛里。”
慕容恪的手停在半空,玉珏温润,却烫得灼人。
“那你为何还来?”他问。
刘贵望向窗外。远处铜雀台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,而台基之下,新栽的桑树已抽出嫩芽,绿得刺眼。
“因为……”他声音沙哑,却异常清晰,“我答应过死去的人,要看着新朝廷,别变成旧朝廷。”
五月中旬,冀州刺史府送来急报:广平郡爆发瘟疫,死者逾千,百姓惶惶欲逃。慕容恪当即下令,封郡道、设医营、调太仓粟十万斛,并亲率三百精骑驰往广平。临行前,他召来刘贵:“你随我去。”
“臣只会种地打仗,不会看病。”
“你会认人。”慕容恪翻身上马,玄甲映着日光,“广平郡守李琰,是你同乡。他若装病不出,你认得出。”
刘贵沉默片刻,翻身上了另一匹枣红马。
三日后,广平城外十里坡,三百骑兵列阵如铁。刘贵策马而出,指向城门方向:“李琰来了。”
果然,一乘青帷车驶近,帘掀开,李琰面色惨白,裹着狐裘,手中还捧个暖炉。他远远下拜,声音虚弱:“下官染恙,未能远迎……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