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章 老者已死(2/4)
手仍在抖，却稳稳指向殿角一架紫檀屏风。屏风绘着邺城舆图，山川城郭皆用金粉勾勒，唯独河北诸郡标注着朱砂小字：武邑，丁口四万二千；清河，丁口五万七千；巨鹿，丁口六万一千……密密麻麻，如血点星罗。“你家乡，如今还有多少丁口？”慕容儁问。
刘贵没看屏风，只盯着自己脚前半尺方砖：“去岁秋收后，武邑实存男丁两万三千一百六十四。其中能持耒者一万九千，能执矛者……不足三千。”
“为何？”
“逃的逃，死的死，病的病。”刘贵声音陡然拔高，震得殿角铜铃嗡鸣，“去年冬，征发令下，武邑令开仓取粮充作军粮，仓底霉变粟米发黑结块，蒸炊后喂马尚且腹胀而毙，况乎人乎？三乡百姓食之，十日间倒毙三百二十七人，尸身堆在县衙后巷，冻得梆硬，无人敢埋——怕染疫。后来县令自缢于仓房梁上，尸首悬了七日，蛆虫爬满官印。”
他顿了顿，喉结上下滑动：“臣回乡时，见村东老槐树上吊着七个孩子，最小的才五岁。他们娘亲饿死前，用头发编了绳子，把孩子一个个捆在树杈上……说，活着是罪，死了干净。”
殿中有人闷哼一声，扶住梁柱。
慕容恪闭了闭眼。
慕容儁的手指慢慢蜷起，指甲掐进掌心。他忽然笑了，笑得肩膀微颤：“好啊……好啊……你倒是个明白人。”
“臣不明白。”刘贵突然抬头，双目赤红如裂，“臣只知，石虎当年征发六十万，靠的是抄没汉家坞堡、强夺僧寺田产、掘墓取铜铸钱！他杀光邺城三十万汉人，把尸骨填进铜雀台地基，才凑够徭役！陛下如今坐拥河北膏腴，却要学他杀自家百姓？——莫非真以为，汉家儿郎的骨头，比羯胡的贱？”
“放肆！”御史中丞厉声呵斥。
刘贵不退反进半步：“臣若放肆，陛下何不斩臣头颅悬于宫门？让天下人看看，大燕天子杀谏臣，与石虎剥人皮有何不同？！”
死寂。
连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消失了。
慕容儁缓缓站起身。他身形依旧挺直，可袍袖垂落时，袖口露出的手腕细得惊人，青筋如蚯蚓伏在薄皮之下。他没看刘贵，目光越过众人头顶，落在殿外澄澈的春空上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声音平静得诡异，“朕不该学石虎。”
满殿哗然。
阳鹜猛地抬头，嘴唇翕动，却没发出声音。
慕容恪倏然睁眼。
“石虎掘坟，朕也掘；石虎鞭尸，朕也鞭；石虎杀人如麻，朕……”慕容儁忽然剧烈咳嗽起来，弯下腰，侍从慌忙上前搀扶，他摆手推开，咳得面皮涨紫，终于吐出一口暗红血痰，溅在玄色袍襟上，如一朵猝然绽放的墨梅。
他直起身，抹去嘴角血丝，一字一句道：“朕不杀你。明日，你随大司马去兵部，把三五征发的细则，一条条写清楚。哪户该出丁，哪户可缓征，哪户绝嗣免役，哪户孤寡另设义仓赈济……朕要看到白纸黑字，盖着你的手印。”
刘贵怔住。
“还有。”慕容儁转向慕容恪，眼神清明如寒潭，“傅颜在兖州，暂勿调回。你拟一道手令，即日起，凡燕境之内，禁用霉变军粮；各州郡仓廪，由当地士族、耆老、军将三方共监；再派太医署三十名医官，分赴河北十二郡，专治饥疠之症。”
他停顿片刻，声音渐低：“告诉他们……朕梦见石虎，不是因他凶戾，是因他死时，邺城还有四十万活人给他送葬。而朕若死了……”他环视满殿冠冕，“恐怕连抬棺的都不够数。”
言毕，他转身走向后殿，玄袍下摆在门槛处划出一道决绝弧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