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347【开封银行的第一个客户】(3/3)
掠之实!楚州知州已依律锁拿涉案牙行掌柜七人,然尚有数十名市易务小吏潜逃,风闻已南下江淮……”徐来接过账册,指尖拂过纸页边缘,那上面墨迹未干,犹带脂粉气——竟是用女子描眉的螺子黛所书,字迹纤细却力透纸背。他忽然想起早年在凤翔做判官时,见过一位老吏,每逢抄录隐秘账目,必用妇人妆奁中黛色,因宫中尚食局采买此物极多,查账者多忽略其异样。
他将账册置于烛火之上。
火舌舔舐纸角,墨字蜷曲、焦黑、化灰,灰烬簌簌飘落于青砖地面。
满座皆惊。
“烧了?”王珪愕然。
“烧了。”徐来垂眸看着那点余烬,“此账一旦入刑房,必牵出朝中数十人,地方数百官,连坐者或逾千数。朝廷正逢大灾,流民遍野,若再掀起一场株连大狱,人心尽丧,社稷危矣。”
他抬眼,目光如刃:“故我烧其形,不灭其实。明日,我亲赴中书省刑房,将此账副本交予舒相公,并附我亲笔手札:‘吕氏兄弟、郑膺、方泽等,罪证确凿,宜速缉拿,严加审讯。其余涉案官吏,若肯自首吐实、退赃赎罪者,可依律减等;若负隅顽抗、焚毁证据、杀人灭口者,视同谋逆,诛连三族。’”
“相公!”刘几脱口而出,“此策虽明,然恐激变!”
“激变?”徐来冷笑,“若不烧此账,明日全京城就传遍‘新党尽是盗贼’,流民闻之,怕是要揭竿而起;士绅闻之,怕是要闭门自守;商贾闻之,怕是要卷资南遁。那时才是真激变!”
他环视众人,语声铿然:“我烧的不是证据,是火药引线。我留的不是宽宥,是生路台阶。让他们知道——官家和朝廷,尚存一线仁心;而徐某人,也并非一味宽纵。谁敢再踩这条线,休怪我不讲情面。”
烛火倏地一跳,映得他眉宇如刀,唇线紧抿。
殿外更鼓再响,已是三更。
徐来整衣正冠,缓声道:“诸位请回吧。明日辰时,我要在尚书省门前,当众宣读《赈灾安民十二策》,其中首条,便是‘流民免徭三年,凡入京者,每日赐粥一升、粗布一尺、草席一张;愿垦荒者,荆湖南路、京西南路、永兴军路,任择其一,授田五十亩,免税五年’。”
众人纷纷起身,躬身告退。
唯章惇落后半步,低声问道:“相公,那程之才……”
徐来脚步未停,只淡淡道:“他既愿登门,我便备酒。酒过三巡,我自问他:若苏子瞻此时在汴京,你可愿与他同席对饮?”
章惇一怔,随即会意,唇角微扬,深深一揖,转身离去。
徐来独自立于政事堂中央,灯火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,覆满整面屏风。
屏风上绘的是《禹贡九州图》,山川纵横,江河奔涌,中原沃野千里,而西北一角,赫然新添朱砂小字:“宁夏路”。
他凝望良久,伸手,蘸了砚中残墨,在图上“荆湖南路”四字旁,轻轻一点。
墨点如豆,却似一颗星火,悄然落于荒原深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