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7章 李治的帝王心术(2/5)
安城外三十里,一个五口之家的佃农,一年能吃几回鱼?”满院无声。
连风都似停了一瞬。
孔颖达张了张嘴,终究未言。他教的是“礼”,是“义”,是“君子喻于义”,而非“庶人饱于腹”。鱼?那是祭器,是身份,是“礼不下庶人”之外的余响。谁会去数那余响里,究竟飘荡着几片鳞?
“关中旱涝?”李象目光扫过崔仁师,“崔公,您崔氏在蒲州有万亩良田,今年租佃契书里,可曾减过一斗粟、一尺绢?”
崔仁师面色一僵。
“河北蝗灾?”他转向刑部尚书刘德威,“刘尚书,去年河东道报蝗,捕蝗役夫每人日给粟三升,可曾足额?还是只发了两升半,剩下半升,折成了你们刑部库房里那些生锈的铜钱?”
刘德威额头沁出细汗,手指无意识抠紧了腰间玉带。
“江南疫疠?”李象最后看向一直沉默的魏征,“魏公,您谏言修洛阳宫时,可曾查过扬州广陵仓的陈米霉变之数?那些霉米,可是经由漕运,混在新粮里,发往了淮南诸州军营?”
魏征霍然抬眼,瞳孔深处掠过一道锐光,如刀出鞘。他未答,只是死死盯住李象,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总在朝堂上插科打诨的皇孙。
李象却不再看他们,他缓缓站起身,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踱至院中一口积着青苔的旧石缸前。缸水浑浊,倒映着天光云影,也映出他清瘦却绷紧的侧脸。
“陛下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,“您记得贞观二年,渭水泛滥,京兆府上报饿殍三千七百具么?”
李世民喉头一紧:“记得。”
“您记得贞观四年,山东大饥,朝廷开仓放赈,百姓争抢踩踏,致死一百二十七人么?”
“……记得。”
“您记得贞观八年,凉州军屯缺种,士卒以榆皮充饥,冻毙于营帐者,计四十三人么?”
李世民沉默。
李象弯下腰,伸手探入冰凉的缸水,搅动一下。浑水翻涌,倒影破碎,又缓缓聚拢。
“您记得所有事。”李象的声音低下去,却像淬了火的铁,“可您记得,那三千七百具饿殍里,有多少是孩子?一百二十七个踩踏致死者中,有几个是抱着襁褓的母亲?四十三个冻毙士卒,可有一人,曾因家中母猪难产,失了全年指望,卖儿鬻女?”
他直起身,水珠从指尖滴落,砸在青砖上,碎成八瓣。
“陛下,‘母猪产前护理’,不是笑话。”
“它是让一头母猪,少死两头小猪;两头小猪,能换半斗粟、三尺布;半斗粟,够一个孩子活过寒冬;三尺布,能让一个母亲,不用再用草绳捆住自己流血的肚子。”
“它不宏大,不玄奥,不载于竹简,不刻于碑石。它只在泥里,在猪圈里,在农妇皲裂的手掌里,在老农佝偻的脊背上。”
“可它比一万句‘克己复礼’,更能让人活下去。”
“您说,这是学问,还是咒语?”
风,彻底停了。
连廊下那只聒噪的麻雀,也噤了声。
崔嵩嘴唇翕动,想反驳,却觉胸中气血翻涌,竟寻不到一个字来撑住摇摇欲坠的尊严。他引以为傲的《崔氏家训》《博陵经注》,此刻在李象那沾着缸水的指尖面前,薄得如同一张浸了水的纸,一捅就破。
李世民站在原地,背脊挺得笔直,仿佛一杆插在大地上的铁槊。他望着李象,望着这个总在朱雀门上吼他“狗皇帝”、在太极宫里摔他玉圭、在宴席上笑他“老糊涂”的孙子,忽然发现,自己竟从未真正看过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