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9章 世家大族,哪有什么脸皮啊(3/3)
…皇孙殿下!”他声音嘶哑,扑通跪倒,额头重重磕在冻土上,溅起几点微尘,“老臣……老臣来迟了!”李象负手而立,静静看着这位须发皆白、袍服沾泥的老匠人。阎立德身后,李淳风亦翻身下车,脸色惨白,目光在焦坑与李象之间来回逡巡,嘴唇微颤,似有千言万语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“阎公不必多礼。”李象伸手虚扶,“您来得正好。”
他缓步走至坑边,拾起一块被高温炙烤得微微发亮的碎石,掂了掂,递向阎立德:“此物,名唤火药。一硝二磺三木炭,辅以精制竹炭,便得此物。它可崩山裂石,亦可固城安民。它既能为剑,亦可为犁。而如何使其不为祸,不为殃,不反噬其主,不焚尽其国……”
他顿了顿,将碎石轻轻放入阎立德颤抖的掌心,那石头尚有余温,烫得老人指尖一缩。
“……全在握石之人,心中可有敬畏,手上可守规矩。”
阎立德低头凝视掌中那块黝黑滚烫的碎石,仿佛捧着整个大唐未来的命脉。他喉头剧烈滚动,浑浊老泪终于无声滑落,滴在碎石之上,嗤地一声,蒸腾起一缕细不可察的白气。
“老臣……明白。”他声音哽咽,却字字如铁,“将作监上下,愿为殿下守此规矩,刀斧加身,不敢稍懈!”
李淳风终于上前一步,声音干涩:“殿下,此物……真能……利国利民?”
李象抬眼,望向长安城方向。暮色四合,万家灯火次第亮起,如同星河垂落人间。那灯火之中,有朱雀大街上贵胄的华灯,有西市酒肆里的粗陶油盏,有曲江池畔士子的读书灯,也有终南山下农舍里,一豆摇曳的桐油灯。
“李监正,”李象的声音很轻,却穿透暮色,清晰无比,“您观星象,知天时;我造火药,谋人事。天时不可逆,人事却可塑。此物若只为帝王私器,不过十年,必成祸胎;若为万民公器,恪守此三约,则百年之后,长安城外新修之灞桥,可因火药开山取石而早成三年;洛水之滨新辟之良田,可因火药疏渠导流而多产万斛粟米;西域万里黄沙之中,亦可因火药固沙垒城,使汉家旌旗,永镇玉门!”
他转身,目光扫过阎立德、李淳风、王玄策、柳直、卢照邻,最后落在那焦黑深坑之上,声音渐沉,如大地深处传来的回响:
“技术本身,从无善恶。善恶,在人心;兴衰,在规矩;千年之后,史书不会记载谁造出了火药,只会铭记——是谁,以血肉为碑,以性命为契,为这雷霆之力,立下了第一道不可逾越的界碑。”
夜风骤起,卷起坑中余烬,化作点点流萤,向着长安方向飘去。远处,西城门楼的梆子声悠悠传来,敲响了戌时三刻。
李象整了整衣袖,率先迈步下坡:“走吧。回城。”
众人默然跟上。无人回头再看那焦坑一眼。可那坑底未冷的余温,那坑边龟裂的泥土,那空气中久久不散的、混合着硫磺与焦糊的独特气息,已如烙印,深深镌刻在每个人的魂魄深处。
他们知道,自这一刻起,脚下这片土地,再不是从前的土地;头顶这片星空,再不是从前的星空;而他们自己,亦再不是从前的自己。
因为就在方才那一声震彻云霄的轰鸣里,一个属于器械、属于律法、属于万民而非仅属于天子的时代,已在大唐西郊的荒野之上,悄然炸开了一道不容忽视的、通往未来的裂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