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5章 杀鸡儆猴(3/4)
时,他忽然想起昨夜月光下,老贼头从矮柜后起身时,左手小指缺了半截——那截断指,正与三年前南京路枪战中,被韩警长亲手击毙的共党地下交通员“老刀”的残指吻合。火光映亮他眼底,那里没有惊愕,只有一片深潭似的平静。火焰燃尽,灰烬飘落,他吹灭余烟,将灰烬混着口水搓成泥丸,塞进耳道深处——这是货郎行当最古老的传信法:耳中藏灰,即示“此信已焚,无人可查”。
他爬出地洞,重新封好青砖。回到屋内点亮煤油灯时,天边已透出蟹壳青。他摊开一张空白信纸,提笔蘸墨,写下第一行字:“韩警长台鉴:昨夜巡查番禺路,见可疑人影数名,疑为盗船嫌犯同党,特附线索如下……”
写到此处,笔尖一顿。墨汁滴落纸上,晕开一小片乌云。他盯着那团墨迹,忽然笑了——乌云里仿佛浮现出老贼头缺指的手,韩警长袖扣上的朱砂痣,还有安全屋地板缝隙中,那枚被踩进木纹的、属于麦加利银行押运员的铜纽扣。
他继续落笔:“……经查,该团伙藏匿据点位于沪西机械修理社。社内工人多为流民,身份难辨。尤以修表匠‘阿炳’最为可疑,此人右耳垂有朱砂痣,常戴无框眼镜,镜腿刻号031874。另,社内锅炉房常年不启,然烟囱每日清晨必冒白烟,疑为掩盖地下密室通风口……”
写完,他将信纸折成三角,塞进自行车前筐夹层。筐底垫着一层厚绒布,布下压着六枚银元——其中一枚边缘刮痕已被他用锉刀磨平,另一枚则新添了三道平行细纹,与浪琴表壳刻痕角度完全一致。
推车出门时,他听见隔壁王掌柜家传来收音机声,《夜上海》的靡靡之音飘荡在晨雾里。张昉跨上车,车轮碾过青石板,发出比昨夜更沉闷的声响。经过王掌柜铺子时,他刻意放慢速度,看见韩警长正坐在店堂内喝茶,袖扣在晨光里泛着一点微红。
张昉抬手扶了扶草帽檐,帽檐阴影遮住半张脸。他嘴唇微动,无声吐出两个字:“丙寅。”
韩警长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茶汤表面,一圈涟漪正缓缓荡开,像一枚投入深潭的铜钱,激起的波纹久久不散。
自行车拐过街角,张昉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鸟鸣。他没回头,只将车把微微向左偏了三分——这是货郎行规:若闻雀啼而左转,即示“前方有饵,速避”。可他没避。他加速蹬车,车轮卷起一阵风,吹得路边梧桐新叶簌簌作响。风里裹挟着一丝极淡的硝石味,像十年前南京城破时,炸开的城墙砖缝里飘出的气息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自己不再是旁观者。
他是饵,也是钩。
是递出投名状的人,更是等着收网的渔夫。
而黄浦江上那艘尚未返航的“海燕号”,此刻正驶过吴淞口灯塔。塔顶旋转的光束扫过船尾甲板,照亮栏杆上一行新鲜刻痕——七道并排的短竖,其中第六道被利器狠狠劈开,断口参差,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。
张昉不知道的是,就在他离开番禺路安全屋二十分钟后,一辆黑色奥斯汀轿车悄然停在院门外。车门打开,下来三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,领头者手中拎着个黄铜铃铛。那铃铛表面蚀刻着繁复的云雷纹,纹路尽头,一只玄鸟单足立于浪尖,右翅尖端,一点朱砂如血未干。
他们没敲门。
只将铃铛悬在门环上,轻轻一摇。
叮——
声音不大,却震得门楣积尘簌簌而落。
院内,横七竖八躺着的六个人,眼皮同时颤动了一下。
而远在西郊坟场第三排第七座墓碑之后,那只被挖开的土洞深处,一只青灰色的手正缓缓探出,五指张开,掌心向上——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