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五十二章 我会游泳(3/3)

  杨帆没开灯，只留一盏台灯，在堆满报表的桌面上投下一圈暖黄的光晕。窗外，成都的夜空低垂，云层厚重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
    柳志洲刚放下电话，声音有点哑：“钱局那边，动作很快。今天下午，海关缉私局的人，已经和市局经侦支队一起，突查了两个货运码头。抓了三个报关员，扣了四车货——全是摩托罗拉数字机，外包装崭新，标签齐全，发票也像模像样。”

    杨帆没抬头，手指在一张摊开的销售报表上缓慢划过，停在“青羊宫店”那一栏——本月销量环比增长12.7%，但客单价下降了8.3%。

    “货呢？”他问。

    “全封存了。”柳志洲说，“初步鉴定，主板芯片序列号与摩托罗拉官方数据库匹配，但电容、电阻、排线等辅料，全部来自非授权供应商。海关的人说，这是典型的‘套壳走私’——正品主板配廉价杂件，规避原产地核查，成本压到极致。”

    杨帆点点头，终于抬眼：“王建平那边，动静大吗？”

    “大。”柳志洲苦笑，“他店门口那张九百八的海报，今早换成‘感恩回馈，限时特惠’，价格没变，但加了行小字：‘货源紧张，售完即止’。更绝的是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他雇了两个学生，在太升南路路口发传单，上面印着摩托罗拉的LOGO，底下一行字：‘比帆远便宜四百，还送一年保修’。”

    杨帆没笑。他盯着桌上那台“建平电子”的样机，外壳光洁如新，品牌标志锐利清晰。可他知道，那光洁之下，是樱花电容被替换成东莞作坊里批量生产的劣质品，是机器焊接的焊点被手工烙铁烫得发虚，是整条产业链里，最脏、最黑、也最锋利的那一环。

    “保修？”他忽然开口，声音很轻，“他拿什么保修？拿深圳城中村出租屋里，几个焊枪和一箱二手零件？”

    柳志洲沉默。

    杨帆拉开抽屉，拿出一本硬壳笔记本。翻开，里面不是文字，而是一张张照片——青羊宫夜市、太升南路“建平电子”门脸、双桥子老家属院门口、甚至还有赵二娃在店门口蹲着数钱的侧影。每张照片背面，都用蓝黑墨水写着时间、地点、人物特征，字迹工整，一丝不苟。

    他翻到最后一页。那里贴着一张崭新的照片：赵小军——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校服的少年，正踮着脚，努力把一张手绘的“建平电子”促销海报，贴在店门口的玻璃上。他鼻尖沾了点粉笔灰，嘴角咧开，笑容干净得像雨后的天。

    杨帆久久凝视着那张脸。

    半晌，他合上笔记本，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：“通知采购部，所有BP机渠道，全部切换到‘三证合一’供应商名录。即日起，任何没有《进口机电产品备案书》、《海关进口货物报关单》、《国家强制性产品认证证书》三者原件扫描件的货，一律拒收。”

    柳志洲一怔：“这……等于断了所有灰色渠道。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杨帆拿起桌上的摩托罗拉样机，轻轻放在笔记本上，盖住了赵小军那张笑脸，“断了灰色渠道，才能逼他们，把假货变成真货。或者……”他指尖敲了敲机壳，发出清脆的“嗒”一声，“把真货，变成他们的墓碑。”

    窗外，一道惨白的闪电无声劈开云层，瞬间照亮整座城市。紧接着，闷雷滚过，由远及近，沉沉压在屋檐之上。

    雨，终于落了下来。

    噼里啪啦，砸在玻璃上，像无数细小的鼓点。

    而在太升南路尽头，“建平电子”那扇小小的卷帘门，依旧紧紧闭着。门缝底下，一滴浑浊的雨水，正沿着锈蚀的轨道，缓缓渗入。

    它流得极慢，仿佛在等待某个注定到来的黎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