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9章 十七年(3/3)
开青龙脊——那里不是险滩,是界碑。界碑这边是流水村,界碑那边,是某些人想永远掩埋的真相。“李大头,”阿彪声音很轻,却穿透风声,“把柴油加满,再备两桶。”
“还去?”
“不去了。”阿彪摇头,目光扫过人群,“通知金喜花,下午两点,妇代会开会。通知王翠芬,让她带上去年全村公粮入库单、渔业合作社分红台账、还有……所有渔民的出海日志。”
他顿了顿,把手伸进怀里,掏出一枚温热的铜铃:“告诉她们,这次开会,不讨论柴米油盐。我们查账。”
人群嗡地炸开。吴珍珍第一个挤上前,脸色煞白:“陈主任,这……这会不会太急?”
“不急。”阿彪把铜铃放进陈母手中,铜铃触到老人掌心,发出极轻的“叮”一声,“妈祖娘娘看着呢。她等这一天,等了三十年。”
正午时分,阿彪没回家吃饭。他独自走进妈祖庙,在香炉前跪了整整二十分钟。没人知道他在炉前烧了什么——只有庙祝看见,那叠黄纸灰烬里,混着几片焦黑纸角,隐约能辨出“27”与“28”的阿拉伯数字。
两点整,村委会会议室坐满了人。金喜花把竹椅排成三列,中间空出一条通道,像法庭。王翠芬抱着三本牛皮纸封面的册子坐在首排,指甲在封皮上划出细微白痕。阿彪最后一个进来,手里没拿笔记本,只端着一碗刚煮好的海带排骨汤,汤面上浮着几点油星。
“各位,”他放下碗,汤勺碰在碗沿,清脆一响,“今天不念稿。我们讲讲人话。”
他指向王翠芬:“翠芬婶,去年十一月十七号,老张的‘海丰号’返港,卸货清单写的是带鱼两千斤。可实际过磅记录呢?”
王翠芬翻开第二本册子,声音发紧:“一千三百二十一斤。”
“差六百七十九斤。”阿彪转向吴珍珍,“珍珍姐,你家男人那天在码头做理货员,对吧?”
吴珍珍手心全是汗,点头。
“他收了多少好处?”阿彪问。
全场屏息。吴珍珍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声。
阿彪没逼她,只端起汤碗喝了一口,热汤顺着喉咙滑下,暖意却没抵达胸口:“去年腊月廿三,我阿嬷病重住院,张卫国提着两瓶酒来我家,说要帮我阿嬷买进口药。酒我收了,药我没让阿嬷吃——因为那药瓶子上印着‘榕城第三建筑公司福利科’。”
他放下碗,汤碗底与桌面磕出闷响:“所以今天,我不查账。我查人。”
会议室门被推开。陈渔站在门口,肩头落着细雪——不知何时下起了今年第一场雪。他身后跟着七个人:六个榕城渔民,还有一个穿蓝布衫的年轻人,手里紧紧攥着半截断掉的船桨。
阿彪迎上去,接过年轻人手中的船桨。桨柄内侧,用小刀刻着三行字:
“林守业 1953
流水村 船工
死于1984.12.16”
阿彪把船桨轻轻放在会议桌上,木纹上还沾着没洗净的暗红色海藻。
“现在,”他环视众人,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窗外呼啸的北风,“谁还记得,三十年前,是谁把林守业的船,故意引向烂木岛东礁?”
雪越下越大,覆盖了流水村每寸土地。妈祖庙檐角的铜铃在风中轻响,一下,又一下,像在数着三十年来,每一粒被海风卷走的盐粒,每一滴沉入海底的泪,每一句无人倾听的证词。
而阿彪知道,真正的风暴,才刚刚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