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0章 这表彰,服不服?(2/2)
光下泛出暗红光泽。“你手……”她递过一方蓝布手帕。
克郎子摆摆手:“没事,皮外伤。”目光却扫过老张货车驾驶室:副驾座上扔着个帆布工具包,拉链半开,露出半截紫铜色分电器盖。“张师傅,您这车是不是总在艾比湖东岸那条砂石路跑?”
老张一愣:“哎哟,你咋知道?那地方盐碱大,车老出毛病……”
“分电器触点打麻了。”克郎子指了指他车顶,“您每次过完那片滩涂,都该用砂纸打两下白金触点。”他说话时看见许文娟眼睛亮起来,像有人往她瞳孔里投了粒火星。
老张当场就要打开引擎盖,许文娟却按住他胳膊:“等会儿,先去招待所登记!周同志他们还得等提货单呢!”她转向克郎子,语速快得像机关枪,“你手帕先拿着,回头我让丁主任给你配瓶碘酒。”说完拽着老张往办公楼走,蓝布工装裤裹着小腿,每一步都踏得尘土微扬。
克郎子站在原地,手帕里裹着半块方糖。他忽然想起今早出发前,田卫东往他背包侧袋塞了包辣酱,油纸包鼓鼓囊囊的,酱色深得像凝固的血。那时田卫东搓着冻裂的手指说:“油城人爱吃辣,你带点过去,说不定能换点啥。”现在他盯着许文娟消失的楼梯口,第一次觉得那包辣酱沉得发烫。
回到房间,高光明正趴在床沿摆弄那桶戈壁玉,挑出三块品相最好的排成一列:“小军,你看这块鸡油黄透不透?这纹路像不像老鹰翅膀?”他举起一块琥珀色石头对着窗光,光晕在墙壁投下晃动的金斑,“等回去找老师傅琢磨琢磨,给琪琪雕个平安扣——”
话音戛然而止。克郎子把糖纸包放在桌上,抽出那块灰白砾石搁在糖纸旁。高光明凑近瞧了瞧,挠头:“这石头咋还有裂纹?丑了吧唧的……”
“冰裂蓝。”克郎子声音很轻,“比宝石光贵三倍。”
高光明手一抖,糖纸包掉在地上。他弯腰去捡时,克郎子已拉开行李包,从夹层里取出个小铁盒。盒盖掀开,里面静静躺着七颗东西:五粒子弹头大小的铅灰色矿渣,两片薄如蝉翼的云母片。这是他昨夜在乌苏旅店借着煤油灯,用刀尖从黄羊胃里剔出来的——羊吃草时误吞了矿渣,又在胃酸里泡了整晚,表面已蚀出细密蜂窝。
“高大哥,明天提货完,咱们绕道去克拉玛依西郊。”克郎子用指甲刮下一点矿渣粉末,捻在指间,“那边盐碱滩底下埋着东西,比戈壁玉值钱。”
高光明怔住。窗外,石油管理局大楼顶的红旗正猎猎作响,旗面掠过半幅湛蓝天幕,像一柄烧红的剑劈开寂静。远处传来磕头机规律的“咔哒”声,一下,又一下,仿佛大地沉稳的心跳。
克郎子没再解释。他低头整理工具箱,指尖拂过扳手齿痕,忽然想起许文娟抽屉里那抹锈红——那不是血,是含铜矿物氧化后的碱式碳酸铜,常见于古铜器埋藏层。而油城地下三公里处,正躺着国内最大的铜镍共生矿脉。前世新闻里提过,勘探队八年后才在克拉玛依西侧发现伴生铜矿,但此刻,那锈红已悄然爬上许文娟的海蓝宝石底座。
他合上工具箱,金属搭扣“咔”地轻响。楼下传来许文娟清亮的声音:“丁主任!新到的冻猪肉解冻了吗?招待所今天要加餐!”笑声撞在水泥墙上,碎成一串银铃。
克郎子走到窗边,看见许文娟正踮脚摘掉旗杆上缠绕的柳絮。阳光穿过她扬起的袖口,在腕骨投下蝶翼般的阴影。她忽然转头朝这边望来,四目相对的刹那,克郎子分明看见她嘴角微扬,随即抬手做了个无声的口型:
“明早八点,南门。”
风卷起她鬓角碎发,像一面小小的、正在燃烧的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