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0章 初到震旦,熟人相邀(2/3)
入选的十七篇中,十六篇写知青返城后的失落、迷惘、爱情受挫;唯一一篇写乡镇企业家的,被编委会以‘格调不够高远’退稿。这‘提炼’,提的是哪门子的纯?”金社长张了张嘴,额角沁出细汗。
这时,一直静坐角落的冰心缓缓起身。她没看吕彦霖,只望向主席台方向,声音清越如檐角风铃:“沈老,周主任,我插一句。”她顿了顿,环视众人,“当年在默庐,我们常讨论一个问题:文字是镜子,还是窗子?镜子照见自己,窗子通向他人。若满屋子人都举着镜子,照来照去,终究只见自己鬓角的白发、眼角的皱纹、衣襟上的油渍——可窗外,云贵高原的荞麦花正开成一片海,东北林场的锯末堆里钻出嫩绿的蕨菜,新疆戈壁滩的骆驼刺底下,有维吾尔族孩子用红柳枝在地上画飞机……这些,镜子照得见吗?”
满座无声。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冰心转向吕彦霖,目光温润:“你写的《山与城》,我读到第三页就停了。不是不好,是太好——好到让我想起四六年在昆明,听一位傣族老药师讲药性。他说治疟疾的青蒿,要清晨露水未干时采,晒干后揉碎,混着糯米粉蒸熟才不苦。你写云省雨季的苔藓如何在石阶缝隙里蔓延,写赶马人烟锅里火星如何随山路起伏明明灭灭……这些细节,没有十年蹲在泥地里,写不出来。”
她轻轻抚平袖口一道褶皱:“可吕同学,文学除了真实,还需承担。当十万青年正挤在返城列车硬座车厢里啃冷馒头,当百万知青在户籍政策夹缝中挣扎求生——此时若只写‘荞麦花海’,是不是一种奢侈?”
吕彦霖静静听完,忽然从包里取出一本硬壳笔记本,封面已磨出毛边。他翻开其中一页,纸页泛黄,墨迹微洇:“谢先生说得对。所以我在《山与城》第二稿里,删掉了所有关于荞麦花的描写。”他指着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批注,“这里,我把赶马人的烟锅改成了铝制饭盒——因为1978年云南省供销社统配铝制品,知青点每人每月凭票领一个;这里,我让女主角把嫁妆里的银镯子熔了,打成两枚铆钉,钉在集体所有制砖窑的烟囱基座上……谢先生,您说的‘承担’,或许就在这铝盒的磕碰声里,在铆钉咬进砖缝的吱呀声里。”
冰心怔住,良久,缓缓颔首。
“啪、啪、啪。”
三声清脆击掌声响起。周主任不知何时已走到吕彦霖身边,亲手替他扶正歪斜的椅子:“坐下说,站着费劲。”他转身面对众人,神色肃然,“同志们,今天这会,本来是听大家提意见。可吕彦霖同学提的,不是意见,是命题——一个关于我们这支笔,究竟该握在谁手里、指向何处的命题。”
他踱回主席台,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文件,封皮印着红章:“这是中宣部刚批转的《关于加强新时期文艺创作导向的若干意见(征求意见稿)》。其中第三条明确规定:‘要防止将个人苦难抽象化、永恒化,警惕以个体悲情消解历史纵深;鼓励书写人民群众在改革开放伟大实践中的主动创造与精神成长。’”
全场哗然。有人急切翻看邻座传来的文件,有人低头快速记下条款编号,更有人悄悄将桌上《坟场夜话》的样书往抽屉深处推了推。
李默文终于动了。他端起凉透的茉莉花茶,吹开浮在水面的几片干花,仰头喝尽。茶汤微涩,余味却回甘悠长。他放下杯子时,正撞上吕彦霖投来的目光——那里面没有得意,没有锋芒,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澄明,像暴雨洗过的青空。
“默文。”杨梅忽然压低声音,指尖捏着一张折叠的纸条推过来,“刚才谢老走时塞给我的。”
李默文展开纸条,上面是清隽小楷:“默庐旧址旁新栽了十株滇樱,四月即开。若得闲,可携友同观。——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