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5章 JD(2/4)
竟说不出话。他当然记得林伯。也记得自己熬了十七个通宵,把三十小时录音逐字转写、校对、标注方言词汇。可他从没想过,这份被搁在民俗所资料室角落的实习成果,会被这样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反复翻阅,甚至记住一个实习生的思考路径。
“陈教授……”他声音低了些,“您怎么知道是我?”
陈砚声笑了笑,指了指他左耳后一道浅浅的旧疤:“你耳朵后面有道疤,像个月牙。林伯录音里提过——他徒弟小时候爬龙舟鼓架摔的。你当时写备注说:‘此疤位置与林徒一致,疑为同一处旧伤,或存血脉关联’。我查过,岭南大学近十年,耳后有月牙疤的男生,只有你一个。”
付言下意识摸了摸耳后。
那道疤,是十五岁爬老家老槐树掏鸟窝,被枯枝划的。父母早忘了,连他自己都快记不清形状。
原来有人,真的会把别人随口一句备注,刻进记忆的砖缝里。
“您……一直记得?”他问。
“记得的不是你。”陈砚声拄杖缓步向前,目光投向窗外,“是那些没被写进教科书的名字。林伯的剪刀,黄花岗未署名的烈士,还有现在正在修缮的南粤省博物馆地下库房里,那批刚从南汉王宫遗址出土的陶俑——陶俑脚踝处,都刻着匠人的名字缩写。‘阿满’‘十四郎’‘阿沅’……不是官职,不是籍贯,就是名字。很小,很浅,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。”
他顿了顿,侧过脸,看着付言的眼睛:“历史不是大理石碑上的金字。它是陶土里的刻痕,是口述里的气口,是年轻人耳后的疤。它活着,只是需要有人蹲下来,凑近了看。”
付言沉默良久,忽然问:“陈教授,您觉得……口述史,还能抢救回来吗?”
“能。”老人答得极快,“只要还有人愿意听,就抢救得回来。难的不是抢救,是选谁来听——听的时候,耳朵是竖着的,还是塞着耳机的?心是空着的,还是装满了KPI和热搜榜的?”
付言笑了。笑得很轻,却像卸下千斤担。
他没再说话,跟着陈砚声慢慢走上三楼。楼梯是老式木阶,踩上去吱呀作响,仿佛每一步都踏在时间的筋络上。到了顶层露台,风忽然大了,吹得他额前碎发乱舞。远处珠江如练,新中轴线两侧玻璃幕墙反射着正午阳光,刺得人眯起眼。而就在那片现代光影的缝隙里,西边白云山轮廓沉静,东边黄埔古港遗址的修复工地塔吊静静矗立,吊臂上悬着一面褪色的红旗,在风里猎猎作响。
牟桂正倚着栏杆拍照,见他上来,挥手招呼:“付生!快看!这视角绝了!”
付言走近,却没看风景。他望着牟桂手机屏幕里自己的倒影——年轻、清晰、眼神里有种久违的沉静。这具身体里奔涌的,是二十三岁的血,却载着三十三岁才懂得的重量。
“老板,您发什么呆?”董珊珊递来一瓶冰镇荔枝汁,“解暑的,刚从自动贩卖机买的。”
付言接过来,指尖触到瓶身沁出的水珠,凉意顺着皮肤爬上来。“谢谢。”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,清甜微涩,带着岭南初夏特有的果香,“这味道……像我外婆腌的荔枝膏。”
“真巧!”董珊珊眼睛一亮,“我阿嬷也会做!她说荔枝膏要挑‘黑叶’,糖得用黄片糖,熬到拉丝不断才够韧……”
两人聊起荔枝膏的火候,牟桂插不进话,笑着摇头,转身继续拍他的“羊城新旧同框”。付言听着,忽然想起昨夜李择凯电话里那句“李老先生的意思”。他原以为那是场试探,是资源交换的序曲。可此刻站在镇海楼上,听风掠过六百年城墙的缝隙,他忽然意识到——李加成送的或许根本不是“礼物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