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百二十章 流氓不可怕,就怕流氓有文化(3/3)
腰检查胶片齿孔,忽然开口:“李主任,麻烦把窗子开条缝。”李沐棠一怔:“这……怕影响放映效果。”
“就是要留条缝。”陈晓直起身,工装口袋里露出半截铅笔橡皮,“胶片受热会变形,观众心里有缝,戏才能往里钻。”
礼堂霎时安静。只有胶片机齿轮咬合的咔哒声,规律得如同心跳。
幕布亮起。黑白影像里,易青娥的蔡文姬素衣赤足踏过雪原,发髻散乱,裙裾撕裂,怀中却紧紧护着一卷竹简。镜头推近,她指尖冻得青紫,却将竹简按在胸口,仿佛那是唯一尚存温度的活物。
放映至第三场,胡笳声起。鼓点并非传统秦腔的急促,而是模仿胡笳呜咽,先缓后疾,渐次叠加十二种不同节奏的鼓音——由胡三元亲自设计,用牛皮鼓、梆子、云锣、碰铃甚至磨盘石碾子刮擦铁板的声响混录而成。观众席有人悄悄抹泪,有人下意识攥紧座椅扶手,指节泛白。
当蔡文姬在铜雀台当众焚稿,火舌舔舐竹简刹那,礼堂顶灯骤然熄灭。唯有幕布上跳动的火光映在每张脸上,明明暗暗,如烛火摇曳。
胶片停格在焚稿最后一帧:灰烬中一枚竹简残片,隐约可见“史”字半边。
全场寂静。连胶片机转动的微响都消失了。
陈晓走到幕布侧方,没有开灯,只借着幕布反光的微光:“各位领导、老师,现在请大家翻开问卷第二页——这里有个空白栏,题目是:如果您是编剧,会如何改写蔡文姬归汉后的结局?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去:“不是问您觉得哪里不好,是问您想让她怎样活。”
李沐棠的铅笔尖在纸上划出轻微沙沙声。郭县长轻轻叩击桌面,节奏竟与方才胡笳鼓点暗合。楚副县长望着幕布上未散的余烬,忽然想起儿子楚嘉禾书房里那本翻烂的《后汉书》,书页边角密密麻麻全是批注,其中一页赫然写着:“文姬之痛,不在失节,而在失语——史笔千钧,岂容女子执之?”
此时,礼堂后门被推开一条缝。胡三元拄着枣木棍站在阴影里,空袖管在穿堂风中轻轻晃动。他身后,巧莲默默放下手中铝饭盒,盒盖掀开一道缝隙,里面残留的臊子面汤汁映着幕布微光,像一小片晃动的、温热的湖泊。
问卷回收时,陈晓发现第六十三份答卷背面,有人用钢笔画了幅小像:素衣女子怀抱竹简立于雪中,发丝飞扬如墨,脚下却踩着两行清晰脚印——一行朝北,一行向南。脚印尽头,各题一字:北为“史”,南为“歌”。
落款处墨迹未干,只有一枚小小的、湿漉漉的指印。
陈晓将这张答卷单独夹进笔记本,封面印着褪色的“宁州县秦腔剧团业务学习笔记”。翻开扉页,是易青娥用蝇头小楷抄的《乐记》:“凡音之起,由人心生也。人心之动,物使之然也。”
窗外,初春的风正掠过剧团大院那棵老槐树。枯枝间已有极细的芽苞,裹着褐色绒衣,在风里微微颤抖,仿佛下一秒就要撑破束缚,迸出一点不可阻挡的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