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 夜不得伏（下）(5/5)

草，发出细微碎裂声：“陛下口谕：着谢玄即刻返京，另有重任委派。另，刘牢之勇略过人，特授建威将军，即日赴石头城，协理军务。”

    谢玄未动。

    刘牢之却猛然抬头，眼中血丝密布，死死盯住庾亮。

    庾亮恍若未觉，只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诏书，双手捧起：“谢将军，请接旨。”

    风卷起诏书一角，露出内里朱砂批注的四个小字——

    【准其所请。】

    谢玄盯着那四个字，看了足足三息。

    然后，他缓缓撩起袍角，双膝跪地。

    “臣，谢玄，奉诏。”

    他俯首，额头触地。

    身后，八名亲卫齐刷刷跪倒。

    唯有刘牢之，依旧挺立如松，铁脊矛在斜阳下，投下一道又长又直的影子，横亘在谢玄与庾亮之间，像一道无法逾越的界碑。

    庾亮微微颔首，将诏书递向谢玄。

    谢玄伸手去接。

    就在指尖将触未触之际，忽听“铮”的一声锐响！

    刘牢之竟拔出了铁脊矛！

    矛尖寒光暴涨，直指庾亮咽喉，距离不足半尺！矛尖上一点寒星，随着他手臂微颤，在庾亮颈侧皮肤上投下一粒颤抖的光点。

    空气凝固。

    庾亮脸上的笑容僵住，瞳孔骤然收缩。

    谢玄的手，停在半空。

    刘牢之声音嘶哑，却字字清晰：“庾中书，这道旨意，是陛下亲口所授，还是……王导代拟？”

    庾亮喉结滚动，竟未退半步，只冷冷道：“刘将军，你可知，拒旨不遵，是何罪？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刘牢之狞笑，矛尖又进一分，几乎刺破表皮，“可我知道的，还有一件事——去年冬，丹阳郡押往建康的三十车冬炭，半道被劫。劫匪头目，用的是庾氏家兵的制式铁锏。那三十车炭，最后进了谁的府邸？”

    庾亮脸色霎时惨白。

    谢玄终于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压下了所有风声：“刘牢之。”

    刘牢之矛尖微顿。

    “收矛。”谢玄道，“诏书，我接。”

    刘牢之死死盯了庾亮一眼，那一眼里，有恨，有怒，更有一种被愚弄的暴烈。终于，他手腕一沉，铁脊矛“哐当”一声顿入泥土，深达一尺。

    谢玄双手接过诏书，起身，对庾亮一揖：“烦请庾中书，代玄禀告陛下——广陵军务繁杂，玄须先安顿营中将士，三日后，必星夜返京。”

    庾亮深深看了谢玄一眼，那眼神复杂难辨，有忌惮，有试探，还有一丝……难以察觉的疲惫。他未再多言，只翻身上马，率众扬尘而去。

    马蹄声远去，谢玄才缓缓展开诏书。

    果然，除了明面上的“另有重任”，诏尾另有一行极小的朱砂小字，只有他自己能看清：

    【着即彻查广陵军中，是否有“龙亢旧部”遗民。若有，锁拿，勿泄。】

    谢玄将诏书凑近鼻端，深深嗅了一下。

    墨香里，混着一丝极淡的、来自龙亢故地的泥土气息。

    他抬眼，望向北方。

    泗水在流淌，龙亢在沉默。

    而广陵城头，一面残破的谢字大旗，在秋风中，正猎猎招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