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 夜不得伏(下)(3/5)
猛地抬头:“刘牢之?”“刘牢之,彭城人,父刘羲,原为祖逖麾下牙门将。祖逖死后,其部溃散,刘羲率残部南归,投奔王敦,后因不肯参与谋逆,被削职为民,病殁于曲阿。刘牢之少习兵法,膂力过人,尤擅使矛,三年前在广陵校场,曾以一杆铁脊矛,连挑王敦帐下十二名悍卒,震动军中。”谢安语速平缓,却字字如锤,“王敦本欲招致麾下,刘牢之不从。王敦便使人散布流言,谓其父死于王导构陷——此言无凭,然刘牢之深信不疑。半月前,他上书自陈,愿效死于谢氏帐下,只为……求一公道。”
谢玄默然。他当然记得刘牢之。那日在校场,少年赤膊上阵,矛尖挑起对手铁盔时溅出的汗珠,在秋阳下亮如碎银。他更记得,刘牢之掷矛于地,单膝跪在泥泞里,朝谢玄的方向重重磕下三个响头,额上血混着泥,声音嘶哑:“谢将军!刘牢之不敢求富贵,只求随将军北上,亲手斩下那害我父兄的贼子头颅!”
那时谢玄未应,只命人取来一坛酒,与他共饮尽。酒烈,烧喉,刘牢之仰头灌下,泪水混着酒液滚落,砸在脚边泥坑里,瞬间蒸腾。
“他今日到?”谢玄问。
“巳时正。”谢安答,“你需亲自迎他入广陵大营。”
谢玄点头,欲起身,忽觉案下袍角微动。低头看去,一只灰鼠不知何时钻出,正沿着案腿向上攀爬,胡须颤动,小眼幽亮。谢玄不动,任它爬至案面,停在那两片银杏叶旁,伸出粉红舌尖,舔舐叶上露珠。
谢安亦不驱赶,只静静看着。
片刻,灰鼠倏然窜下,消失于门隙。
“它不怕人。”谢玄道。
“因为它知道,此处无人会杀它。”谢安轻声道,“可人呢?刘牢之不怕王敦,不怕庾亮,甚至不怕死。他只怕……信错了人。”
话音未落,院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,由远及近,踏得青砖砰砰作响。一名青衣小吏冲进东厢,额头沁汗,双手捧着一封火漆封缄的文书,扑通跪倒,声音发颤:“禀……禀太傅!石头城急报!王大将军帐下参军王遐,率三百甲士,突袭丹阳郡库!抢走粟米三千斛、缣帛五百匹、铁锭二百斤!郡守崔毖闭门拒守,被王遐以强弩射穿左臂,眼下生死未卜!”
谢玄霍然起身。
谢安却纹丝未动,只抬手,轻轻叩了三下案沿。
笃、笃、笃。
三声过后,门外廊下,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:“老奴在。”
是谢府老管事谢福。他佝偻着背,手中托着一只粗陶碗,碗里盛着半碗热粥,米粒莹润,浮着几点嫩黄姜丝。
“福伯,”谢安道,“粥凉了,替我热一热。”
“喏。”谢福应声,端碗转身,步履沉稳,仿佛门外刚传来的不是兵祸,而是邻家借了一升米。
谢玄盯着那碗粥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王敦抢粮,不是为饥,是为示威;射伤郡守,不是为夺权,是为立威。他要在所有人眼皮底下,把朝廷的脸面,一片片剥下来,晾在秦淮河的风里。
而谢安的反应,是让一碗粥回锅。
——真正的刀锋,从不在喧嚣处。
谢玄深吸一口气,整了整衣襟,朝谢安郑重一揖:“叔父,玄即刻启程赴广陵。”
谢安颔首,目送他步出东厢。待谢玄身影消失在垂花门后,谢安才缓缓展开另一卷素绢——此绢极薄,近乎透明,墨色亦淡,若不迎光细看,几不可辨。绢上只书八字:
【广陵以北,泗水之滨,有冢名“龙亢”。】
谢安指尖抚过“龙亢”二字,指腹微微用力,仿佛要将那两个字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