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350【当年初心何在?】(2/3)
”一声爆开灯花,映得他眼底幽光一闪。他提笔,在许苑生奏报末尾批道:“准拨荆湖转运司钱五万贯,专作垦荒之用。另,着户部即拟《流民安顿令》:凡携家带口投奔垦区者,免三年杂税;子女入州学,官供纸墨;垦田满五年,田契红印加‘永业’二字,子孙承袭,官府永不收回。”写罢,他唤章:“明日早朝,将此条补入《农田水利法》修订案第三款。再拟一道札子,发往各路提刑司——今后凡遇流民聚众请垦,地方官须三日内勘验、五日内上报,逾限者,罚俸半年;若借故推诿、勒索钱财,即予罢黜,永不叙用。”
章低头记录,笔尖沙沙作响。徐来却忽然问:“王雱今日入宫,陛下如何处置?”
章笔锋一顿,抬眼道:“王待制请外放,官家允了。授知润州,从五品,带天章阁待制衔。”
“润州?”徐来眸光微凝。润州富庶,乃两浙路要冲,非贬谪之地,倒似优容。“可有差遣?”
“有。兼提举常平公事,总领两浙路义仓、赈粜、青苗诸事。”
徐来沉默片刻,忽而低笑:“陛下这是把王雱放在火上烤啊。润州去年大旱,义仓空虚,青苗贷银积欠过半,王雱去,不单是做官,更是替朝廷试刀——看看这柄王氏旧刃,还磨不磨得快。”
章欲言又止。徐来却已洞悉其意,摆手道:“不必劝。王雱若真想全身而退,便该称病不起。他既主动求放,便是不甘沉寂。润州这盘棋,他下定了。”
话音未落,门外忽有急促脚步声。一名小黄门喘息着跪禀:“徐相!宫里传话,王待制出宫时,于宣德门外吐血盈盏,昏厥半刻,现由太医署灌服参汤,已醒,但……不肯回府,执意要来中书省见您!”
徐来霍然起身,袍袖扫落案头镇纸,“哐啷”一声脆响。他大步流星向外走去,章紧随其后。夜风卷起他素色衣角,猎猎如旗。
中书省廊下,王雱倚着朱漆廊柱而立。月光斜照,映得他面色惨白如纸,唇上却凝着一抹刺目的猩红。他未着官服,只穿一件洗得发灰的青绸直裰,腰间束带松垮,显是刚从昏迷中挣扎起身,连衣冠都来不及整饬。
见徐来疾步而来,王雱竟未行礼,只抬眼直视,声音嘶哑如砂砾摩擦:“徐行之,你可知我为何非要润州?”
徐来在他三步之外站定,目光沉静:“因润州有王安石旧日治绩碑三座,有你父亲亲手督办的练湖疏浚图,更有你少年时随侍左右、亲见父执鞭策吏员的旧衙署——你去,是替王相公守那一片未冷的余火。”
王雱喉结滚动,眼中血丝密布,却无悲无怒,唯有一片烧尽后的灰烬:“火已灭。碑上苔痕斑驳,图上墨色褪尽,衙署匾额歪斜,门楣蛀虫蚀穿。我要的,不是守火,是续薪。”
他猛地从袖中抽出一卷泛黄纸轴,双手抖得厉害,却固执地展开——赫然是《农田水利法》初稿手迹,王安石亲笔,字字如刀,力透纸背。最末一页,有王雱蝇头小楷补注:“此法利在百年,害在十年。若无良吏督之,必成豪强爪牙;若无常平钱济之,必致百姓倾家。今观各路施行,十之七八已堕此阱……”
徐来伸手,轻轻按住那微微震颤的纸角。月光下,他指尖温热,稳如磐石。
“所以,你去润州,要亲手劈开这十年之阱?”
“不。”王雱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眸底灰烬深处,竟有星火微燃,“我要在阱底凿井。润州濒海,地势低洼,夏涝秋旱,义仓之弊,正在于此。我欲改常平法——不单储粮,更储水。于各乡修陂塘、建水柜,丰年蓄雨雪之水,枯年灌禾稻之田。水权归官,灌溉分时,按田亩均摊工役,绝不摊派钱钞。此法若成,润州十年无饥馑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