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5章 入京访旧,定策赴关(3/3)
郑芝龙静听,指尖轻叩案几,节奏如鼓点。良久,他忽然问:“棉布呢?”
酒井忠世一怔:“棉布……”
“松江棉布,准入江户、京都、大阪三地。税率,三成。”
“三成?!”酒井失声,“市价已高,再征三成,商贾必亏!”
“那便降。”郑芝龙淡然,“降至一成五。另,准许大夏商人在江户设棉布专营铺,不纳町所税,唯缴幕府商税。铺内可售松江布、佛山布、杭州布,亦可售倭国所产棉布——然须经我商馆验印,方准上市。”
土井利胜瞳孔骤缩:“验印?”
“对。”郑芝龙颔首,“印上刻‘大夏商馆监制’八字。凡无此印者,视为私贩,一经查获,布匹充公,铺主流放佐渡。”
此言一出,满座寂然。此非征税,实为夺权——以验印为刃,剖开倭国商政肌理,直抵血脉。松江布需验印,倭布亦需验印,验印权在谁手?在大夏商馆。商馆属谁?属大夏朝廷。朝廷远在万里之外,却凭一印,掌控江户布市命脉。
酒井忠世嘴唇发白,欲言又止。他知此条若允,十年之后,江户孩童所穿衣衫,必先过松江织机,再经大夏验印,最后方能披上肩头。衣冠之变,无声无息,却比刀兵更蚀骨髓。
恰此时,窗外风起,卷起庭院积雪,撞在纸门上簌簌作响。郑芝龙起身,负手立于门边,望向雪幕深处:“酒井阁下,贵国《养老律令》有云:‘商者,国之血脉也。’今日我取其血脉,非为涸泽而渔,实为引水灌田。松江棉布入江户一日,倭国町人暖衣一日;暖衣一日,则少一分冻馁之苦,多一分生养之力。此非掠夺,乃赠予。”
他转身,目光如炬:“尔等若惧,大可拒之。我舰队明日便移锚至品川凑外,陆战队登岸,接管棉屋町。届时,布价不由町奉行所定,而由我陆战队旅长川家光定——彼时,松江布一匹百文,倭布一匹五十文,尔等商贾,自去争抢。”
酒井忠世闭目,喉结滚动,终缓缓伏地,额头触榻榻米:“……诺。”
和约签毕,红泥封缄。郑芝龙亲手将第一份文书收入怀中,指尖触到内袋一封未拆密函——乃出发前,王上亲授,嘱“待江户城图入眼,方可启封”。
他悄然退回安宅邸,独坐灯下,剪开火漆。笺纸素白,墨字遒劲:
【棉布之利,不在一时之利,而在百年之基。倭国贫瘠,町人衣衫破旧,二十年后,松江布将成江户小儿襁褓;三十年后,佛山布将为武士婚服;五十年后,松江织机将遍设京都作坊,倭妇不再织布,而专司染色、裁缝、绣花——彼时,倭布之魂,早已寄于我江南丝缕之中。】
郑芝龙吹熄灯烛,推窗。雪停了,月光如练,洒在庭院松枝上,莹白如棉。
远处,品川凑方向隐隐传来火炮试射之声,沉闷如雷,一下,又一下,仿佛大地深处搏动的心跳。
他听见自己胸腔里,同样有东西在撞。
不是怒,不是喜,是种沉甸甸的、滚烫的、带着铁锈味的东西——那是历史在血管里奔涌的声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