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2章 煤山之上,歪脖树下,万寿亭前(2/4)
西市口果然搭起了三座高棚,棚顶用新割的芦苇席覆着,边缘还沾着未化的雪沫。最中间一座棚子下,立着一块墨漆木牌,上面是崭新的朱砂大字:“松江府官营织造局”。字迹遒劲,毫无匠气,笔锋里透着股斩钉截铁的力道,仿佛不是写出来的,是刻上去的。
棚子底下,一张长案,案后坐着两人。左首是位清癯老者,灰布直裰,头发花白,正是徐家老账房陈伯,眼皮耷拉着,手里捏着一支秃了毛的狼毫,在名册上画押,动作迟缓却稳定。右首是个胖墩墩的妇人,穿一身簇新的靛青比甲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正指挥两个年轻后生往旁边空地上卸麻袋——米袋、棉花包、新轧的棉条,堆得小山似的。
董氏姨母一眼认出张嫂。从前在董家绣楼,张嫂管的是绣娘们吃饭的灶房,手底下几十号人,连根葱丝切多长都得听她的。如今她站在那儿,腰杆挺得笔直,比当年在绣楼门口还要精神三分。
“陈伯!”费浩福的声音劈开人群,带着久未开口的沙哑和一种孤注一掷的亮光。
陈伯抬眼,目光扫过费浩福脸上纵横的冻疮,扫过他妻子冻得裂口的手,扫过沈张氏怀里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孩子,最后落在圆圆身上——孩子攥着半块糖,仰着小脸,眼睛睁得极大,黑瞳里映着棚顶新芦苇席的微光。
陈伯没说话,只将名册往前推了推,又把一支新削的竹笔递过来。笔杆光滑,带着新鲜竹子的清冽气息。
费浩福接过笔,手抖得厉害,墨汁滴在名册上,晕开一团乌黑。他咬紧后槽牙,一笔一划,写下自己的名字:陈怀远。
“陈怀远。”陈伯念了一遍,声音不高,却像投入死水的石子,激起一圈圈涟漪。周围几个织户听见,纷纷侧目,有人低声念叨:“是陈师傅?徐家坊最好的细布匠……”
陈伯又抬眼,看向董氏姨母:“你呢?”
“王氏。”她声音轻,却清晰。
陈伯点头,蘸墨,在陈怀远名字旁边,添上“王氏”二字。墨迹未干,他抬手,指向旁边一架崭新的织机——不是徐家坊那种老旧木架,机梁是新伐的榉木,刷了层淡青桐油,梭子锃亮,经线绷得笔直如弦。
“去那边。”陈伯指了指,“张嫂带你们验机。”
张嫂闻声转过身,目光扫过董氏一家,最后停在圆圆脸上。她没笑,只是朝孩子招了招手。圆圆迟疑着,往前挪了半步。张嫂蹲下来,平视着她,从比甲内袋里掏出一块油纸包着的东西,打开,是一小片酥脆的麦芽糖,金黄透亮,糖丝拉得细长。
“吃。”张嫂说,声音不大,却异常柔和,“吃了,帮姨母干活。”
圆圆看着那糖,又看看张嫂的眼睛,没有伸手。张嫂也不催,只把糖纸摊开,垫在自己掌心,再递过去。圆圆终于伸出冻红的小手,指尖碰到糖纸,微微发颤。
就在这时,西市口东头,一队穿褐衣的衙役踏雪而来,脚步整齐,腰间佩刀鞘擦着裤管发出沉闷的“嚓嚓”声。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,眉宇间有股凌厉之气,腰间悬着一面乌木腰牌,上刻“松江府清丈司”五个篆字。
人群瞬间静了,呼吸都屏住。几个刚领了米粮的织户下意识往后缩,手里的米袋子攥得死紧。
那汉子径直走到长案前,对陈伯拱手,声音洪亮:“陈老,奉林公钧令,官营织造局今日起,所有织机、原料、成品,一律按《大夏工器律》登记造册,纳入清丈司监管。此乃初版印鉴,请陈老过目。”
他递上一本厚册,封面是靛蓝硬壳,封底压着一枚鲜红官印。陈伯翻开,第一页便是织机图样,标注着尺寸、材质、承重、经轴数……密密麻麻,细致入微。他翻了几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