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两百六十六章 咱不能死皮赖脸(3/3)
”远处传来悠长的汽笛声,是西站方向驶来的绿皮火车。风卷起欧阳怡鬓角一缕碎发,露出耳后淡褐色的旧疤——那是十六岁那年,她为争抢欧阳浪省下的半块麦乳精,被父亲竹尺抽打留下的。
罗曼丽抱着孩子退回门内。铁门在欧阳怡面前缓缓合拢,门轴转动时发出沉闷的“咯吱”声,像一具古老棺木正在闭合。就在门缝只剩一条细线时,欧阳劲突然爆发出响亮啼哭,那哭声穿透铁皮,带着初生幼兽般的蛮横与执拗。
欧阳怡抬起手,指尖悬在即将合拢的门缝前两厘米处。她看见自己手背上淡青色血管微微搏动,像一条将死未死的蚯蚓。
“姑……”她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,随即被门缝彻底吞没。
铁门“咔哒”落锁。
苏小棠走到她身边,递来一张叠得方正的素色手帕。欧阳怡没接,只是盯着那方手帕右下角绣着的小小雁形图案——针脚细密,羽翼舒展,每根翎毛都朝着北方。
“大雁南飞,”苏小棠说,“可它们认得回家的路。”
欧阳怡终于抬起手,却不是去接手帕。她颤抖着解开自己脖颈处盘扣,从贴身衬衣里拽出一根红绳。绳结早已褪色发灰,末端系着一枚铜钱——那是欧阳浪十岁生日时,用攒了半年的冰棍钱换来的“长命钱”。
铜钱表面被摩挲得光滑如镜,映出她扭曲变形的脸。
“明天……”她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我带桂花糕来。”
苏小棠没应声,只是静静看着她。秋阳西斜,将两人影子拉得细长,最终在青砖地上悄然融成一片模糊的墨色。
此时胡同深处传来收废品的吆喝:“酒瓶子——易拉罐——旧书报——”,那调子拖得又长又慢,仿佛时光本身也在巷子里打了个盹。欧阳怡攥紧铜钱转身离去,红皮鞋踩过梧桐落叶,发出细微而持续的碎裂声。那声音越来越远,渐渐被市声吞没,唯余铁门上暗绿色油漆在夕照里泛着幽微冷光,像一块凝固多年的淤血。
而在门内,罗曼丽正把欧阳劲放在铺着虎头枕的藤编摇篮里。孩子停止啼哭,小手攥成粉拳抵在唇边,黑亮眼睛一眨不眨望着天花板上缓慢旋转的蒲扇。风扇叶片投下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,如同某种古老而庄严的仪式。
苏小棠倚在门框边,忽然问:“舅妈,您说……他将来会不会也像舅舅一样,把所有热乎气儿,都留给不认他的人?”
罗曼丽没立刻回答。她俯身用温水浸湿毛巾,轻轻擦拭婴儿额角细汗。水珠顺着孩子太阳穴滑落,在颈窝聚成小小水洼,映出窗外流动的云影。
“不会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轻得像在哄睡,“因为他爹娘都活着,没人能替他做选择。”
摇篮旁小桌上,搪瓷杯里泡着的枸杞缓缓舒展,橙红果实沉浮于澄澈水中,像一颗颗微缩的、尚未冷却的心脏。
暮色渐浓,西天云霞烧成一片灼目的金红。欧阳怡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胡同尽头,可她留在青砖地上的鞋印,却在夕照里泛着奇异的亮光——那光晕边缘微微颤动,仿佛随时准备挣脱石缝,向着更深的幽暗里游去。
